关于世界杯，我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2006年7月9日决赛之夜意大利在柏林战胜法国捧起大力神杯。
除此之外，常常回到我脑海里的还有一个画面：同一年的德国，在盖尔森基兴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公共洗手间。某场世界杯比赛的第二天，一群在火车站过夜的墨西哥球迷，很多是女孩子，在洗手间的洗手池里用洗手液清洗她们一头乌黑的长发，然后用烘手机吹干。她们聊天时会露出洁白的牙齿，西班牙语清脆的爆破音和饱满的元音，夹在她们银铃一样的笑声当中，像某首一时之间记不起名字的拉美民歌，在六月依然冷雨连绵的德国工业发达地区那秩序井然的街道中，洒下一抹我至今无法忘怀的阳光：明亮的，炙热的，轻快的……
洗手间外面就是该城某条商业街，街道上聚集着许多墨西哥人，男人、女人都有，他们当中很多戴着巨大的绿色草帽，有的上面还写着显眼的Cabron(多义词：杂种；伙计；哥们儿；朋友……这是我在法国读书时班上的墨西哥同学教我的词)一词。还有很多人手持乐器在演奏，小号，吉他，手风琴，笛子，样样都有，他们唱啊跳啊笑啊，有时他们会伸出手来邀请你和他们一起……
一时之间，我忘了自己身处一个人人在餐厅说话都要压低嗓门的国家，当地很多德国人，有些仿若无事径直往前走，有些忍不住驻足观看聆听，但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眼前的欢腾是一场静默，他们担心会打破这种静默。一些当地德国青少年手持听装啤酒或者可乐或什么酒精饮料，一边喝一边打量着这群外来星球一般的存在，偶尔，我看到，他们的眼睛也在某个旋律的带动下闪出过别样的光。
我忘了我自己的反应是如何，或许我也和当地德国人一样呆在了原地，那种面对人类存在方式的另一种可能性时的惊奇和不知所措。那种他人替你突破了界限你自己却不知如何迈步向前的尴尬。我记得最后，我和几个墨西哥姑娘聊了起来，也跟着她们跳了几步，哼了几声……那应该是我在德国一整个月最难忘的日子。
20年后。足球并没有变成方的。但足球应该已经不是同一个足球了，就像这个世界本身。或许我们曾在某个短暂的历史缝隙里窥见过未来世界的某道光，即使它可能只是幻觉，但那光带来的感受是真实的：一种更广阔、更自由、更包容、更开放、仿佛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类共处之地。足球盛会就是让光透过来的缝隙，富有的人，普通人，甚至穷人，都会因为它的到来而舞蹈而歌唱，而走近与自己不一样的人，不为别的，只为皮球的快乐有传染性。
20年后的这届足球盛会，是史上规模最大，也据称是史上最昂贵的足球赛事，应该也将打破单张球票价格的历史记录……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住不起酒店的人能进入球场观赛，还是说，足球也会逐步往上，缩进金字塔顶端，成为一小部分人才能享有的show.
一道光影掠过，缝隙瞬间封闭。
AI, var, 越来越精细的规则，越来越分明的壁垒，越来越高效的整合组装，越来越工业化的精分，越来越合乎规范的赛后受访和发言，越来越少的即兴发挥……对，这就是足球现在在走的方向，也是这个世界的方向。
比起牵起对方的手一起跳舞和唱歌，人们更偏爱或更习惯琢磨如何在空气中造墙，人们惯性地想要分清楚：你是你，我是我。对，你们说得都对，我知道你们会说：那不然呢？
我无法反驳，只是我想说：说到底，我们其实都是cabron…… #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