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枫和胡小跃都稀里糊涂化过妆。
那是胡小跃入职的第一年,局里说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统一重拍证件照不说,报社还要来拍照。
登报的照片自然要庄重一点,报社的记者和工作组提前到警局,一眼相中了众多五大三粗的汉子里没那么糙的俩人——正是秦枫和胡小跃。
那时候队里刚结束一个案子——案子哪管你是不是今天登报——反正秦枫和胡小跃连轴转了两天,被拉去镜子前坐着修眉毛抓头发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胡小跃在化妆师轻柔的抓头发手法里昏昏欲睡,再一睁眼,看见了自己这辈子最精致的脸。
他那时候刚毕业,还是个带点张扬的小孩子呢。他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这会儿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脸,嘴角先一步扬起来,转头就要去和秦枫显摆。
然而一转头,他愣住了,眼神定定地盯着自家二师兄——要了命了,他咋这么好看!他一时看得痴了,还咽了口口水。
秦枫刚才也累得眯了一觉,但比胡小跃醒得早些,早从镜子里看了胡小跃许久,在胡小跃看过来的前一秒,不知怎的,他闭上了眼睛,佯装自己还在睡。
此时胡小跃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满眼的惊艳藏都藏不住,秦枫忍着笑睁开眼睛,伸手过去轻轻摸摸胡小跃的脸,说,傻小子,看啥呢?
胡小跃有点磕巴,他说,二师兄,你真帅。
秦枫的眼神抚过他的眉眼,轻轻柔柔的,像早春的微风。他对着小师弟笑,看他被描过的眉毛、抓过的头发,轻声问他,那一会他们拍完,咱俩来张合照?
胡小跃点点头,脸上带着雀跃,臭屁地摸了摸自己喷了发胶的头发,说,哎呀以后我自己也要学着抓抓头发,这种背头真好看,眉毛化浓了也好看,哦嘴上的口红颜色再淡点就好了……话说回来,二师兄,咱局真应该选个“局草”出来,实在不行“队草”也成,我觉得咱俩当仁不让你说对吧——
你漂漂亮亮的就行了,我可不跟你争,秦枫笑出声,撑着下巴看他,谁知道“队草”这个名头安上,得应付多少相亲局。
胡小跃睨他,觉得秦枫像只老狐狸。被临时充作化妆室的小会议室里没别人,胡小跃一把抓住秦枫的手腕,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家二师兄,问,你让我去相亲?
他是这个意思么?秦枫知道胡小跃是故意的,他凑过去,在胡小跃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留了一点化妆师刚刚涂上的唇膏。
小师弟被这个轻巧的吻亲红了脸,他慌张地看向镜子,庆幸化妆师只化了个淡妆,没给他上多少腮红。
——
死人入殓时一般会化妆,或浓或淡,端看死者家属心意。入殓师询问家属意见时,胡家父母已然因为过度悲伤无法回答,一旁的秦枫则接下了这个问题。
出殡当天,胡小跃青白的面色被粉底遮盖,唇上也涂了点口红,远远看去,像睡着了。
就像当年,秦枫一觉醒来,下意识往旁边看,看到那边的镜子里,胡小跃闭着眼睛仰着头,化妆刷在他脸上扫过,留下浅淡的红晕。秦枫盯着他的脸,看他轻颤的睫毛和嫣红的嘴唇,忽然想,哪天应该和胡小跃去拍张红底照片。
经年日久,如今秦枫抬眼看到一张浅笑的黑白照片,低眉则是小师弟似乎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的尸体。
这么多年过去,胡小跃早已不再是那个张扬活泼、爱俏爱靓的少年人了,但秦枫想,他还是该漂漂亮亮的走。
于是秦枫回答入殓师,劳烦他给胡小跃化淡妆,头发抓成背头、眉毛化浓一些、口红淡一些。
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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