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
新加坡网友Margaret Soo:
侨批
今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到电影院观看《给阿嬷的情书》(Dear You)。
我选择一个人去看,因为这部备受赞誉的电影全程采用潮州话拍摄,而我身边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听懂、欣赏这样一个关于潮州人远渡南洋、靠劳力谋生的中国故事。
影片讲述了早期华侨南下谋生的经历。他们将血汗钱寄回故乡,同时附上一封封家书。信中往往隐瞒自己的艰辛与苦难,只留下一个始终不变的心愿——希望有一天能够与家人团聚。
这些汇款家书,后来被称为“侨批(Qiaopi)”,并于201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我被这部电影深深吸引,因为我本身就是潮州人。
更因为在当时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自己也曾成为这段漫长而温柔的侨批历史中的一部分。
父亲有九个孩子。
我是最小的女儿,下面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
在兄弟姐妹之中,我既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优秀的。然而不知为何,在九个孩子当中,父亲偏偏选中了我,成为家里每个月的“写信人”。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便代父亲写信给中国的亲人。
信里总是问候他们是否安好,分享家里的喜事和近况,只报喜、不报忧。最后再附上一张汇款单——80新加坡元。
就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
从1969年开始,一直到1980年代中期我离家赴北美留学为止。
如今再回头看,我不禁赞叹父亲那份安静而坚定的自律。
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寄出80元,几十年如一日,资助远在中国的叔公一家,直到生命终点。
这样的慷慨与责任感,是今天许多年轻人难以想象、也难以理解的。
后来,我才知道还有另一段故事。
那是在1966年,中国遭遇严重饥荒的时候。
父亲安排运送了整吨整吨的粮食、药品和生活物资回乡。
母亲则坐在缝纫机前,亲手为堂兄弟姐妹们缝制几十套棉衣,而我的身材尺寸便成了她制作衣服的参考标准。
我还记得小时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
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
佛教所说的“业”(Karma),并不只是命运。
它更是有意识的行为,而这些行为所产生的影响,会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不断扩散,有时甚至要经过数十年才会显现出来。
当年,父母只是单纯地以慈悲回应苦难。
他们种下了一颗颗善的种子,而果实却在多年之后才成熟。
2015年,我终于踏上寻根之旅。
依据父亲凭记忆画下的一张地图,我找到了他十岁离开时所在的汕头乡村。
在那里,堂兄弟姐妹们围着我,并打开了一个陈旧的木箱。
箱子里装着我从九岁开始写给他们的所有信件。
一封都没有遗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后来从加拿大寄回家的照片。
原来父亲悄悄把这些照片转寄回中国,延续着那条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亲情纽带。
虽然我是不请自来的访客,但村长还是特地前来见我。
他告诉我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1966年父亲寄回乡里的那批物资,帮助整个村庄度过了艰难时期。
而且因为父亲一生都在照顾留在故乡的亲人,所以他的祖屋至今仍完整保留着。
没有人敢把它卖掉。
我的所有堂兄弟姐妹结婚时,都选择从父亲当年的房间出嫁或迎娶。
这是对我们家族中长房长孙血脉的一种尊敬与纪念。
我的祖父本身也是三兄弟中的长子。
当年,他与最小的弟弟一起远赴马来亚,而二弟则留守家乡。
从此以后,两兄弟再也没有回去过。
当我2015年站在父亲出生的地方时,他离开家乡已经超过八十年了。
如今,我的三位堂兄和两位堂姐都已在中国安居乐业,经济富足。
然而,他们依然记得远在马来西亚的“小妹”——那个小时候给他们写信、后来又学会说许多外语的小女孩。
每逢重要节日,他们仍会发讯息给我,告诉我他们祭祖了。
仿佛是在提醒我:
无论海洋有多宽广,无论世代相隔多久,连接我们的那条无形丝线,从来没有断过。
佛教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
生命是由无数因缘、关系与善意交织而成。
我们并不只属于自己。
我们同时也属于那张庞大而复杂、远远超出我们视野的因缘之网。
也许,这正是今天观看《给阿嫲的情书》时,最触动我的地方。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父亲当年选择我来写那些侨批。
那从来不只是写信而已。
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他早已送给我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他在我还不懂得感恩之前,就先教会我感恩。
他在告诉我,慈悲能够跨越海洋。
他在告诉我,即使人生把我们带到天涯海角,根依然重要。
而最重要的是,
他为我留下了一条回家的路。
父亲,
我终于明白了。
您让我成为那些信件的守护者,
是为了有一天,
让我透过这些信件,
找到的不只是家族……
更是我自己。
或许,这正是佛陀所说的:
世间从来没有真正失去的东西。
我们透过慷慨、责任与无声奉献所播下的爱之种子,
即使在我们离开人世之后,
依然会继续发芽、成长、结果。
而在某个时刻,
穿越岁月与时光,
它们终究会找到回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