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那么久金乌白,这条抽忙肺。
老金说,忙肺是一座山。山上有一些老树,他那年来拍戏,看到这些茶树的时候,一场雾挡住了他们的路,在村里小店吃了几块豆腐,喝了一壶茶。
他就想,以后归老林泉时,就在这买一座旧房子。
他说没想到我还没老,就来了。没想到,人一旦选好了地方,似乎命运就不愿意让你再等了。
女儿偶尔会来,她已经长大了。书读得不错,说起未来,她还是想成为一个作家。老金说,其实我不想让她搞文艺了。
但好在她只是想成为一个作家,而不是导演,制片人什么的,那太辛苦了,当然人要一个个实现自己的梦想,才知道那个梦想与你想的一样不一样。
梦想常常让人失望。不实现还好,实现了就看到梦想里的真相,令人失望。
实现了的梦想是一个困境。
说起种种,他说大概只有我自己是这样。人人都忙忙碌碌,不死不休。而我总是满身疲惫,一心想走。
那天我也在山上,在他的院子里。旧房子其实也不小,确实有山有林有泉。院里搭着凉棚,雾就随便飘进来。
我看他摆置皆有心,皆不菲。我取笑他说,你这山野里放的都是些大俗物啊。
他说嗨,都是以前在北京花那么多钱买的,搬到这里来,什么大沙发,大牌子跟草垛子也没啥不一样,你看这上面都是土。
在北京跟在这还是不一样,就只说这个沙发我在北京每天还得伺候它,全是因为一百多万买的它。拉到这里来又花了好几千,就往泥坑里一扔。谁伺候谁啊?
我也不是为了多喜欢它,才把它弄来。我就想论证一下,它在此处,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问他有啥变化没?他说现在是它伺候我,确实比草垛子舒服。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个小茶厂。原来就有十来个人,还有一半是残疾。有两三位是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茶,有两三位是闯荡江湖回来的,剩下的有傻子,有瘸子,都是一辈子没走出过这里的人。
他们都对我很好,虽然话听不懂几句。但他们常常跟我一起喝酒。上工也正规,我让他们每天洗澡,消毒,穿白大褂,戴口罩。他们虽然不喜欢,但也规规矩矩照做。
你看我们弄的这里,干干净净。
“ 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这里真的干干净净。”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而后他就给我喝茶,其实也不太讲究。就在石头上胡乱地泡。
忙肺入口很苦,舌尖要在口里轻点几下牙齿,突然似乎是喝进来一口雾,它在舌齿间一缕缕的散开。
一点蜜味儿化开,我又想去分辨它来自什么花,这般香气又淡,得去追它。顺着咽下去,又在肚子里泛起一些苦气,胃火降下去一半。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喝一下午茶,月亮还不见,老金就把我冲刷得干净,呼吸里都没了北京的灰土。
我说原本我只是来看看你,谁知你想的是怎么留下我。
他说,这个茶叫忙肺,忙肺山的忙肺,塔张嘴苦,闭口甜。
我如今算是苦尽甘来,愿你也如是。
后来就是四海风物加入了这个茶山。就有了金乌白,四海忙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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