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昨天聊到了巴厘岛的梯田，这个东西特别有意思，展开讲一下。
以中国人的视角来看，巴厘岛的梯田又小，又碎，哪能和元阳梯田之类的中国大梯田比。所以看起来很无聊。
但是，巴厘岛梯田系统的有趣之处，就是在小和碎上。因为这种地形，本来不该产生大规模的水稻社会。
巴厘岛是个火山岛，岛上有一连串的火山，地质年龄都很年轻，隆起的陡峭程度很高。当地的降水条件也很好，所以自火山顶向下，往四面八方都有很多条小河，把陡峭的山割成一个个狭窄的河谷。
类似这样破碎的山地，在东南亚地区，应该产生什么样的社会呢？
可以作为对比的，是解放前墨脱地区的门巴族社会。墨脱的山地也是快速下降，同样水多，同样地形破碎。门巴族主要种旱稻，刀耕火种，那时还处于原始的部落制社会。
不光是墨脱的门巴社会，缅北山区、老挝山区、婆罗洲内陆山区的社会形式都是这样：山地陡峭、聚落分散、刀耕火种、人口密度低、以寨子或者部落为社会组织、主要种植旱稻。
这就是斯科特的《逃避统治的艺术》里说的佐米亚（zomia）模式。
巴厘岛不一样，巴厘岛种水稻。
这里要解释一下：稻，有两种。一种是旱稻，一种是水稻。旱稻无需水田种植，适应性强，随便开一块地就能种，种了不怎么管也能收，但产量不高。水稻必须要用水田种植，娇贵，得小心伺候，而且种植复杂，但产量高。
旱稻和水稻，对社会结构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旱稻怎么种都行，但每户能种的旱稻田，也基本只能养活这一家最多再余一点，因此无法供养复杂社会，毕竟复杂社会中有相当一批人不种田。
水稻极度依赖水利设施，水田里的水不是凭空而来，需要用水渠从河、湖里引来。而要有水利设施，就不是一家一户能搞定的，至少得是一个村子共同合作，才搞得出来。
这就要求种植水稻的人群，其社会结构必须变复杂。只说古典时期的东南亚，这种复杂化几乎是一条单向道，必须越来越复杂，必须由家庭组成村寨，村寨结成同盟，同盟里出现城邦统治，城邦之间互相整合变成国家，中小国家又整合成帝国。这就是一个种水稻越多，养活的人口就越多，养活的人口越多，就必须向外索取更多土地，索取土地能够种更多水稻田，就能养活更多人的单向道，假如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出现吴哥那样的社会总崩溃，崩到六百年后的今天依旧乱七八糟。而统治一百人和统治一万人、一百万人，需要的方法和社会管理结构，显然是不一样的。
巴厘岛又不一样了，他们形成了相当复杂的社会结构，然后停止了进一步的复杂化，没有走进上面说的单向道。
巴厘岛的复杂化，先得从村子算起。每个村子要兴建水利工程，协调什么时候、如何在水田里放水，要统一种水稻还是轮作种杂粮来维护地力和防止害虫爆发。村集体内，有一套相对公平且保证每家话语权的议事系统形成自治——这玩意是最让西方人兴奋的。
村寨往上，各个村子通过神庙体系被组织起来，而一个重要的神庙，会成为一条水系的组织核心。更大规模的水利设施，更复杂的社会组织，都由这一层级来实现。
而这一套组织系统，包含其中的生产、祭祀方式，被称为苏巴克（subak）。这玩意儿从一千年前就诞生了，一直演化、使用到今天，它才是成为非物质世界文化遗产的那个东西，而不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
苏巴克再往上，形成了一个个小王国。这些王国统治临近的几条河的流域中若干个苏巴克社会，全部信仰印度教，同文同种，有相同的生产、组织形式，彼此间独立。西方人一看，这不就是古典时期的希腊吗……
然后再往上，巴厘岛社会的复杂化就停止了，这种停滞并不是西方殖民者打断的，殖民者来之前巴厘岛社会就处于城邦王国林立但缺乏整合的稳定状态，而不是像爪哇岛、湄公河平原、红河平原那样，逐步产生了大范围的中央集权帝国。
这种社会结构的演化停滞，同样是这套系统的有趣之处。
为啥巴厘岛会产生这样的社会结构，它的复杂化为啥会停滞呢？
首先，巴厘岛能产生复杂的水稻社会，我觉得有两个最重要的原因。
第一个是水土好。巴厘岛的水足够多，有好几个高山聚集水汽，淡水自火山上流下，这是建水渠的必要因素。同时，土因火山爆发而特别肥沃。巴厘岛的火山爆发相当频繁，自有记录以来，差不多十年就有一次喷发，大部分喷发都很温和，虽然还是会死人，但同时相当于给整个岛用火山灰施了肥。这种土壤条件，是婆罗洲、缅北山区那种没有火山、大河淤积滋补只有豪雨淋溶的土壤完全比不了的。
另一个是邻居厉害。巴厘岛隔壁的爪哇岛，一直是东南亚海岛区域的一个文明中心，生产水平高，组织能力强，一直在影响巴厘岛，提供人和技术。尤其是16世纪东爪哇的满者伯夷帝国崩溃以及随后的伊斯兰化，爪哇乃至整个东南亚海岛区域的印度教精英，都把巴厘岛当作了避难所，大量金钱、工匠、贵族涌入，更是提供了大量人才和人力。
所以，巴厘岛的水稻社会，是在一个不应该产生水稻社会的岛屿上，依靠人的智慧硬生生的开创出了一个水稻社会。
这够不够一个世遗？
但是，巴厘岛的地理，可能又形成了一个生态陷阱。它足够肥沃，在人类社会内生与外源的两大条件下，催生出了一个足够复杂化的水稻社会，但又因为过于破碎，各个区域之间缺乏大规模的沟通条件，使得整个巴厘岛的古典社会没法进一步的复杂化，无法像隔壁的爪哇岛那样催生出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帝国。
知道这背后的逻辑，你再去看巴厘岛梯田里的水渠、神庙，或许就能找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