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沙龙
26-06-24 21:30 微博认证:青年学者 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在讲故事方面,毛姆是个天才。他讲故事不是靠离奇的情节,而是靠生动的人物。他能把任何一个人物写得活灵活现,非常真实——比读者身边的大活人显得更真实。但是就像大多数这类作家一样,毛姆的视野和观念非常平庸。毛姆阅尽人间,老于世故,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的思想境界处于他所在社会阶层的平均水平,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毛姆特别喜欢讽刺势利鬼,但是毛姆自己就很势利。你读完他的小说以后,就会发现他确实尊敬财富,尊敬爵位,把人类按照钱财和身份分成三六九等。他当然会讽刺财主和爵爷(谁不会呢?),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但是在内心深处,他还是相信这些等级观念是社会的支柱。

就跟他周围的大部分人一样,毛姆是个种族主义者,对东方人有种发自内心的鄙视。而且也跟他周围大部分人一样,毛姆深信大英帝国是个接近永恒的存在,代表着文明和进步。毛姆在洞察时代变化上就像一只眼盲的鼹鼠。你读他的殖民地小说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一套东西行将灭亡。这一点上,毛姆远远比不上康拉德。

毛姆生活在那个虚伪势利的阶层里,总的来说相当快乐。但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毕竟也觉得这一套太过庸俗,世界上肯定有种力量要超越这些东西。所以他又特别迷恋那些不顾一切,抛弃财富地位,为了某种精神而活的人《月亮和六便士》《刀锋》就是这样,《爱德华.巴特勒的堕落》也是如此。毛姆永远也不会效仿这些人,但是他对此又暗暗赞叹。这就像一个老实学生佩服敢逃课的孩子,然后一边羡慕一边规规矩矩的去上课。

其实毛姆不了他解称赞的那些精神。就像他在《刀锋》里描写的那个主人公,从东方寻到了智慧,但是那些智慧到底是啥,毛姆只是在胡乱猜测,显得很虚假。这也不奇怪。当时的西方人往往有个通病:鄙视东方人,钦佩东方古老的智慧,同时对这种智慧一窍不通。

毛姆的道德世界很模糊。总的来说,他不太相信人们有什么真正的道德。大家都是装出来的。人们都有欲望,都有弱点,碰到必要的时候都会干出坏事来。对此,我们不要太计较。老于世故的人往往会如此想,这种态度的优点是宽容,缺点是犬儒。

毛姆更偏爱自私自利的人、泼辣凶悍的人,觉得这些人更有生命力。社会可能更需要循规蹈矩的人,这一点毛姆也承认,但是他看了这些人就生气。要是坏人害了他们,毛姆也不会难过,甚至还可能暗自高兴,觉得这些人真是活该。

本质上来说,毛姆是个生活在日常世界里,对形而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对过于激烈宏伟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他喜欢巴尔扎克,喜欢莫泊桑,喜欢狄更斯,但是不喜欢那些俄国作家。当时文化界都崇拜俄国作家,毛姆也只好称赞,但实际上他根本没读懂。

他耐着性子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嘴上当然也说他们真伟大,但是从评论里看,他完全不明所以。对《战争与和平》,他最大的感慨就是里面的皮埃尔乱花钱,太傻了,作者不该把主人公写这么傻。

毛姆对抽象的精神世界有点迟钝。但这也成了他的优势。比如他评论起小说来,一点都不装腔作势,一切从现实逻辑出发,有时候反而能看出来意想不到的侧面。所以他写的文学评论颇有魅力,很值得一看。

至于他的小说,我觉得最好的是短篇。因为他最擅长刻画人物,而那些人物要么比较浅薄,要么比较平面,支撑一部长篇的话就会有点弱。毛姆的短篇小说几乎个个都好,长篇小说里我觉得《人性的枷锁》、《刀锋》都不够好。《月亮和六便士》、《寻欢作乐》相对好一些。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