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年龄和社会浸淫度的增长，人最容易失去的一种品质，或者说倾向，其实是自恋。一旦停止自恋，放弃围绕特定的自恋、进行自我装点和矫饰性表达，人会断崖式滑向迟钝，惫懒，然后是灰蒙蒙的，庸俗。从生存状态上讲，庸俗的本质是，你有了“作为背景板”的自觉，你不再相信你是特殊的，那你的人生时态从此就停在过去式了。所以人到中年，容易变得面目可憎，不是中年人自恋，恰恰是他们太不自恋了。多数中年人坚信那个他们自愿投诚并深嵌其中的系统，是完善且不动的，是基本法则，他们是作为广大背景板在鄙夷那些还认为自己特殊的人。
自恋是人的核心处于活跃状态的表现，自恋的人因此更愿意强调、展示、敌对、严肃，目的是反复标注自我边界，宣告你与我之不同。人在自恋状态下的确容易招致羞耻，尴尬，挫败，但大多数有价值的东西，诗歌，文章，影像，事业，其实都是自恋的人完成的。
读克尔凯郭尔的传记，我认为他是人类历史上最自恋的人，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有神在看顾？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影响全人类的命运？不用说，这人败坏过祖产，无故毁掉婚约，一生树敌无数，我绝对不愿意跟这样的自恋狂交朋友，但他的确写下了最甜蜜、最火热的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绝对比托尔斯泰更自恋，自恋一百倍都不止，但越来越多现代人，是从陀而非托的小说里找到精神回响，因为陀痴迷于自己经受的苦难，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太重要、太关键了，整个人类历史，一切帝王将相创造的事业，也不会比自己的心大出几毫米。就是在这种强烈的自恋之下，他才能写那样痴人说梦又那样真实的精神世界。
这几年我是越来越不自恋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多说一句少说一句没什么区别，这样活那样活没什么两样，这让我平静了很多，但我也明确感受到，因为没那么在意自己，有什么东西真在我内部熄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