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车回来的路上,石村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开心?“我没有马上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开心”两个字能够回答的。车子继续向前开着,我的思绪却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大概读小学一年级。父母不在身边,我一直跟着姥姥生活。有一天放学,老师布置了很多作业。可是放学以后,我们几个孩子先跑出去玩,等天黑回到家,吃完晚饭,才想起还有那么多作业没有完成。我打开书包的一瞬间,心一下子慌了。数学有作业,语文有作业,还有其他几门课,每一本都等着我去写。我拿起数学,却惦记着语文;放下语文,又突然想起还有别的科目。于是,我就在一本一本作业之间来回奔跑,拿起这一本,又放下那一本,总觉得还有更重要、更着急的事情没有完成。结果,一晚上过去了,一本作业也没有真正写完。我急得坐在那里哭了起来。
很多年以后,我把这件小事讲给石村听。他听完以后,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先做一件?把这一件做完,再去做第二件。“当时我只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其实不仅仅是在说作业,而是在说一种生活的方法。
后来我越来越发现,这也是他画画的方法。他曾经告诉我,如果一开始就想着一幅石村块作品有几万块颜色方块,他也会焦虑,也会觉得永远画不完。所以,他从来不去想整幅画。他只看眼前这一块,把这一块画完,再画下一块,再画下一块。几年以后,那一块一块看似毫不起眼的颜色,慢慢组合成了《千里江山》,组合成了《最后的梦露》,组合成了人民币系列,也组合成了别人眼中那些庞大而完整的作品。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石村不仅是一块一块地画画,也是一块一块地生活。而我,却恰恰相反。我总是喜欢站在远处,一眼看见整张画。我会同时想到很多事情,一本还没有完成的书,一个刚刚开始的计划,一个还没有实现的梦想,一个未来等待完成的项目……它们一起涌进脑海,就像小时候那些没有完成的作业一样,让我不知道究竟该先做哪一件。于是,焦虑便悄悄出现了。
今天也是这样。我忽然想到,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想完成。我想给两个儿子写一本书,我想给陪伴我们的两只猫写一本书,我想把这些年不断变化的思想整理成一本书,我还想完成家族历史计划,那也许会成为我后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这些念头一起出现的时候,我忽然又看见了那个放学以后坐在书桌前急得掉眼泪的小女孩。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只不过长大以后,她面对的不再是几本作业,而是一本又一本想写的书,一个又一个想完成的人生计划。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那个小女孩又开始慌乱的时候,我的耳边总会响起石村说过的那句话:“先做这一件。”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慢慢改变了我思考世界的方式。它让我学会了把那些同时扑面而来的事情,一件一件放下来,再一件一件拾起来。很多焦虑,并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我们总想同时完成所有事情;很多痛苦,也不是因为时间太少,而是因为我们的目光一次看得太远。
所以,当他问我:“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我想开心当然有。三十年的共同生活,早已经不是年轻时候恋爱的那种开心,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后来我终于明白,这些年来,他带给我的,并不仅仅是陪伴,也不仅仅是感情,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法。他没有刻意教过我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点一点改变了我的思维。我开始学会像他画石村块那样,一块一块地完成作品,一件一件地完成事情,一天一天地走过人生。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石村画的不只是石村块,也是治愈他自己内心的同时,也教我怎样生活。再大的作品,不过是一块一块完成的;再漫长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天一天走过的;再遥远的梦想,也不过是从眼前这一小步开始。
所以,如果今天他再问我,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开心?我会告诉他,谢谢你。这三十年来,你改变了我看待人生的方式。你让我知道,不必急着完成整幅画,只要认真画好眼前这一块,总有一天,回过头去的时候,生命自然会成为一幅完整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