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座仍在学习的产业大城
又来到苏州。
匆匆参加了一些会议,还没有机会进行细致调研,但这次路程中的几个片段,反而让我有了一些新的体会。我突然感觉到,苏州作为一座产业大城,它的气质似乎又在发生蜕变。
这次住在独墅湖大学城,周边分布着不少高校和科研机构。旁边就是新加坡国立大学苏州研究院,东南大学苏州校区也占据了好大一片区域。
我查了一下,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东南大学在苏州设有校区,西北工业大学在苏州设有研究院等平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也在这里设立了科研或服务机构。苏州大学本身还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和原“211工程”高校。
一批好大学,已经在苏州扎下了根。
我向东南大学的工作人员了解,他们除了培养学生、开展科研,还会面向企业和政府提供培训,邀请专家讲授产业、技术和管理课程。
引进这些大学,需要资金,也需要时间。真正让它们扎下根来,与当地企业建立联系,形成知识创造和人才培养能力,更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苏州过去依靠工业积累了财富,现在又开始把一部分财富投入大学、科研和人才。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座城市从积累物质资本转向积累知识资本的过程。
从独墅湖到会场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几位司机师傅都是苏州本地人,70后,性格开朗,聊起家庭和城市发展都畅所欲言。
他们身处全国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对自己和下一代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这种信心也反映在对子女教育的态度上,形成了一种“高投入、宽要求、高自由度”的育儿观。
其中一位师傅的孩子,本科毕业于南京审计大学,后来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读研究生,又去加拿大留学,前后花了一百多万元。现在孩子在外地的金融系统工作,娶了大学同学,是一位来自广东、讲粤语的姑娘。
师傅说,孩子开心就好。小两口正在装修房子,准备以后接女方父母来苏州小住。
这些看似只是家庭选择,背后其实是人的学习。工业发展提高了家庭收入,家庭又把收入投入教育、技能和下一代的成长。年轻人通过大学、工作和跨区域流动获得新的知识,再把这些知识带进企业和城市。工业积累由此转化为人力资本,并通过一代又一代人延续下去。
谈到产业,让我吃惊的是,这些司机师傅对苏州的产业变化也相当熟悉。
一位师傅说:“苏州现在要进入创新驱动、转型升级的阶段。”这是他的原话。他认为,现在苏州主要发展高科技产业,过去的一些石化、重加工项目已经向外布局,苏州这边要发展新质生产力。
这或许是富庶之地、产业大城形成的一种眼界。
他们告诉我,苏州以后不会再大规模发展传统重工业。以恒力为例,其炼化和造船等重资产项目主要布局在外地,苏州更多承担总部、研发以及化纤新材料等产业环节。苏州本地要发展更好的企业,进入价值链上更有价值的环节。
当然,“苏州以后不搞重工业”这个说法有些绝对。张家港仍然拥有钢铁、化工和新材料等大规模产业。更准确地说,随着土地和环境容量日益稀缺,苏州正在提高新增项目的技术、附加值和土地利用门槛,把有限的空间留给产出密度更高的企业。
司机师傅还说,世界500强企业在苏州比比皆是。我提到自己熟悉的博世、西门子,他们都知道;他们甚至主动和我说起太仓,知道那里有很多德国企业扎堆。
当然,我再提起克诺尔、日本的大金空调以及舍弗勒、采埃孚等在苏州投资的企业,大家知道的就没有那么多了。
另一位师傅还讲了一个关于昆山的故事。
他说,前几年昆山一些台资企业撤出时,大家一度很担心。后来发现,还有更好的企业、更多世界500强可以过来。部分台资企业去了印度和越南,反而为新的项目腾出了空间,其中也包括本地民营企业。后来有几家台资企业想回来,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空间。
这个故事带有一定的民间叙事和夸张成分。
昆山真实发生的变化更加复杂。过去,富士康、仁宝、纬创、和硕等台资企业在电子代工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近年来,部分劳动密集型产能向东南亚等地转移,一部分台资企业继续留在昆山并向高端制造升级。与此同时,立讯精密、丘钛科技等大陆企业的作用明显上升,半导体、新型显示、汽车电子等新产业也在不断扩张。
因此,昆山经历的更像是电子产业主导力量的多元化。早期,昆山主要依靠土地、劳动力和制造效率嵌入全球产业链;现在,一批本地和大陆企业开始进入精密零部件、核心设备和系统集成等环节。苏州仍然深度参与全球产业链,同时已经在部分关键节点上形成了越来越强的影响力。
无论是外来企业还是本地企业,一家好企业带来的价值,都不只体现在自身的产值和税收上,还会拉动产业链和供应链共同成长。
比如苏州本地的绿的谐波,已经进入国内外众多机器人企业的供应链。绿的谐波的发展,又带动了周边机床和精密加工企业的成长。我这次遇到一家企业,就是专门为绿的谐波提供配套服务的。
苏州还有一家博众精工,长期服务全球知名消费电子、新能源和汽车企业。它在服务头部客户的过程中,逐步积累了自动化设备、柔性产线和智能工厂解决方案等能力。
这就是企业的学习。
经济学家里经常用“干中学”解释企业能力的积累。很多产业知识并非从书本中直接获得,而是在反复生产、解决问题和服务客户的过程中形成。客户提出更高要求,企业被迫改进工艺;企业能力提高,又带动供应商共同升级。一家企业的订单,最终可能变成一整片产业集群的学习机会。
总体来看,无论是老苏州人还是新苏州人,都对苏州的制造业怀有一种朴素的骄傲。
2025年,苏州GDP达到2.77万亿元,居全国城市第六;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到4.90万亿元,工业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53%。按照2024年公开可比口径,苏州规上工业总产值居全国城市第二,仅次于深圳。
就连苏州下辖的常熟,2025年工业总产值也超过了5000亿元。一个县级市的工业规模,已经与宜昌这样的中部工业强市处在同一量级。
我在苏州还遇到了一位来自浙江某市的工信局局长。他们专门组织了一批企业来苏州学习。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来苏州?”
他们说:“这里有大学,也有好企业,当然要过来。”
这次他们带来的企业,大多与苏州的链主企业存在供应、技术或市场合作。
这让我认识到,中国的好学、勤奋和上进,不仅体现在个人和企业身上,还体现在一批努力向上的城市身上。这座浙江城市的经济总量已经位居省内前三,却仍然经常到苏州、深圳乃至国外学习。
这就是城市的学习。
如今的苏州更是不断学习,除了干中学,苏州研发投入更是大手笔,2025年研发投入超过1000亿,研发强度超过4.2%,是国内平均水平的1.5倍,苏州专精特新也位于国内前列,我去新加坡,新加坡的工程师和我说,他们现在有什么新想法,首先跑到苏州,去做工程样机,差不多了,就在国内选地方生产。
日本知识创造理论代表人物野中郁次郎有一个重要判断:知识首先由个人创造,而组织的作用,是把个人知识表达出来并加以放大。把这个逻辑延伸到城市层面,大学、企业、政府和不断流动的人才,共同构成了知识创造的“场”。
浙江的城市带着企业来苏州学习,苏州又到深圳和国外寻找经验;这些知识进入新的企业和产业场景,再转化为新的产品、工艺和能力。城市之间的竞争,最终比拼的可能正是这种能力:能否让分散在个人和企业中的知识不断流动、重组和放大,形成一轮又一轮的“知识螺旋”。
苏州的优势,正在于它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高密度的学习场。
苏州已经是中国制造业最强的城市之一,却依然不满足于现状。它主动招引世界500强,吸引大学和科研机构落户,也培育本地科技企业。
除了雄厚的资金实力,苏州还有一张更重要的底牌:它处在长三角最密集、最完整的产业带上。
这些大学、科研机构、跨国公司和本地企业,如同一棵棵大树,共同滋养着当地的产业公地——共享的人才、知识、技术、供应商网络和产业文化。
这种产业公地又滋养着上百万个家庭。
这些家庭在工业发展中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们继续投入教育,在支持孩子的同时保持宽容,培养出一个又一个视野更加开阔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有的留在苏州,有的去了其他城市或海外。他们又把新的知识、经验和联系带到更广阔的地方。
其中一位司机师傅还和我提到一个朋友。那位朋友在20世纪90年代初从武汉大学毕业后来到苏州工作,当时月工资只有一千多元。后来,他进入一家自动化企业,一步步成长为企业高管。
那家企业如今已经上市,他也在苏州安了家,成为一名新苏州人,收入较当年增长了几十倍。
一个年轻人来到苏州,进入一家成长中的企业;企业借助产业集群不断壮大,最终成为上市公司;个人则在企业发展中实现能力和生活的跃升,并把家庭扎根在这里。
类似的故事,过去三十年可能已经在苏州发生了成千上万次。
听完他们的讲述,我感觉,苏州真正值得关注的,除了庞大的工业规模,还有一种持续学习的能力。
人在学习,企业在学习,城市也在学习。个人的知识进入企业,企业的能力汇入产业,产业的积累又反过来支持大学、家庭和下一代成长。它们相互连接,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知识循环。
苏州可能正在从一座善于制造产品的城市,走向一座善于创造知识、放大知识并把知识转化为产业的城市。
规模之上,一股新的创新力量正在生长。
这股力量,不可限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