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大半个暑假，昨天和米尼大吵了一架。
15岁夏天，开始分道扬镳。他每天提着书包去打球、健身、和哥们吃饭；回家把手机放在厅里，兀自关门看书和学习
连发信息聊天都不行。约着看电影和旅行，问就是“没时间”。
昨天我饮泣了一场，愤而把他的微信名改成图一。他在外面打球吃饭。刷亲属卡在我手机上。我触景伤情，又大哭了一场。
昨晚沟通很不成功。演变成两个人隔着门缝互掷小纸条，说了各种恩断义绝的话。各自气鼓鼓去睡。
睡得很差，做了噩梦，皮肤生了疹子。
早上六点，两人头碰头躺在床上说话。他用棉签沾了茶树精油，帮我涂疹子。疹子就不痒了。
我们先是谈了“为什么粲然会觉得伤心”。
“每天我都有说‘爱你’吖。”孩子困惑地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低哑地说，“重点是，你不再给我时间了。虽然成长就是这样，我也有十足的准备。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你是大海，你在全世界涨潮，只有我这个港口在退潮。”我说。
终于说出来了。松了口气。
“放屁。”然而孩子说，“根本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只是你没感觉。也不能怪你——”身上的疹子又痒起来“但就是不能怪你，你做得都很好。这就让我更气了！”我梗着脖子大声说。
孩子这会咯咯咯笑。“粲然，粲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理解你的感受，”他像大人一样挺起身子，“但你好好想想，这是不是控制欲？”
米尼尼慢腾腾地说完，把我的手握在他手里，笑眯眯看着我。
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关键对话里，我轻轻握住他一样。
这么多年做家庭关系跟踪，每见孩子青春期，全家共陷胶着之境，就会想着《周易》的“屯卦”。
“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
说的是万物萌芽成长之初。艰难一定随之而来。关系持续僵持，进入内耗。
无数成长，都是从“屯”始作。屯卦六三爻。写得极美。像记录一段永恒错失悲哀。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说的是追逐野鹿，却没有熟悉山林的向导引路，只会迷失在密林深处。
在我们和孩子新关系的成长期。因为缺乏向导，贪婪、索取、渴求自我的完美，总会自说自话，在彼此人性里迷失。
“即鹿无虞”——很长一段时间，当我习惯性对亲密关系产生无力感时，我就会想起它。明明我们曾经共享一个心跳，彼此深切联结。但潜入人性生长的密林，没有向导。会慢慢疏离吗？所谓“一段终将目送的关系”，会陌生到什么地步？
“你好好想想，这是不是控制欲？”现在，孩子握着我的手，慢慢问我。
他的手已经比我大一倍了。手很暖。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相信这不是指责，这是一个邀请。而我只需要鼓起勇气。
“可能是控制欲。”我敞开心扉：“但我想说说控制欲是怎么回事。”
米尼尼继续握着我的手，“你说，我在听。”他认真地说。
“你五岁之前，一直觉得你想的所有事，妈妈都是知道的。一直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有一次，你想跟人说一件什么事，忘记了。你转过头让我说下去。”我看着晨光洒在墙上，身上的痱子慢慢不痒了，我继续说：“我说‘你在想什么，妈妈又不知道’。你大吃一惊。当场嚎啕大哭，不停摇我，说‘你知道，你知道，米尼想什么粲然都知道‘。我又想笑，又觉得难过。那一天，你哭了很久。”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满屋寂寂。“也许会有教育专家说，孩子那一天终于知道自己不能控制妈妈了。但那个妈妈不这么想，妈妈觉得，那是成长的告别。”我慢慢地说。
“有很长一段时间，你每次大小考完，都会用校园卡给我打电话。‘今天考砸了’‘今天考得没问题’—-不管怎样唠上两句。13岁那一年，有一次考完，你没电话我。那天我发了急，满世界找你。”我又说。
“后来你很奇怪。你说，就一个单元考。没事的。为啥要给妈妈打电话。你不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考试，是你不再考试后电话我了。”
“12岁，车祸后，你经常自己打车上学。每次我都推着自己的轮椅，或者拄着拐，在楼上窗前目送你。你会抬头跟我挥手。今年，你每次离开家都会跟我说，“你别站在窗口看我啦。”你会说，你是怕我辛苦。但我在意的是，连目送也做不到了。”
我絮絮说了这些屁大点的事，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你说这是妈妈的控制欲，我不能不承认。但我觉得这就像一场共舞，你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调整自己的节奏。”
“像我还在沙滩上，而大海退潮了。”我沮丧地说。
15岁的米尼尼笑起来。他的嘴唇像小时候一样，一条好看的弧线。
“粲然。怎样才能让你好起来呢？”他用黑漆漆的眼睛看我。等我开口。
我恶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粗声粗气地说：“我要你捧着我的脸，发誓你！爱！我！”说完我就哈哈大笑起来。
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你，米尼。我在心里说。谢谢你认认真真长大。米尼。
孩子仍然握着我的手。“粲然呐，”他拉长语调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仍旧看着天花板，那里晨光大作，“但是，你一定一定要知道，”孩子的声音就像晨光一样
“这是成长，不是分别。你现在经历的，我们现在经历的，它是成长，但绝对不是分别。”
他转过脸，像我无数次跟他说的那样，对我说：“我这样讲，你能理解吗？”
那一刹那，我知道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