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说起《水调歌头》,绕不过苏东坡;要奏响《雨霖铃》,得向柳永邀酒;谁的《破阵子》依然脍炙?非醉里看剑的辛弃疾。冲天一怒,是岳飞的《满江红》;登高一呼,是范仲淹的《渔家傲》......
终于,《唐多令》迎来了它的主人:刘过。
如今,谁不会吟上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让人误以为,在瓷凉的月夜里,一行人痛饮忘愁,紫襕乌巾横七竖八,投壶弹唱好不热闹。
其实不然。刘过缅怀的是二十年前的聚会。写下这首词的他,刀霜鬓白,只见当年那只小船,犹然停在柳岸边。与谁同醉呢?
刘过这一生,被正史拒之门外。
却被文学拥入怀中。毕竟,历史是当权者的项圈,而文学属于民众。
他如惊鸿般掠过残存的宋人笔记。我们可以粗略地勾画出他的“人物速写”——
顶级爱国文人,四次科举不中,布衣江湖,为陆游、辛弃疾所赏,亦与陈亮、岳珂友善。所谓近朱者赤,刘过亦如稼轩行事,豪放疏狂,重情重义。
上文中出现的岳珂是谁?他是岳飞的孙子。
刘过的朋友圈氛围就一个词语概括:赤忱。
也幸亏岳珂的记载,和另一本蒋子正的《山房随笔》,我们得以一窥刘过的琐事——刘过想拜见辛弃疾,门房拦着,起了口角。辛弃疾闻声而来,想考考刘过,以刚吃罢的羊腰子羹为题。刘过先弯身长揖,又笑说:天甚寒,请赐一杯酒!刘过接酒,吨吨豪饮,酒泼衣襟。辛弃疾借故,说:就以流字为韵。
刘过一舔毛笔,酣畅写下讽刺权贵的诗:
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
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俎伴风流。
往后,辛弃疾极为赏识刘过。他在刘过身上见到了年轻的自己。一样的负气争高,一样的才气奔涌。
但天才的际遇大多相似,唐朝有李白,南宋有刘过。
他的文章太容易得罪沉溺于飞燕管弦的朱门。
一剑横空,飞过洞庭,又为此来。
谁羡汝,拥三千珠履,十二金钗。
大意是我御剑而来,苍茫云水,谁羡慕你金银加身,左拥右抱呢?
刘过如何戏谑自己呢?
——四举无成,十年不调,大宋神仙刘秀才。
如何好,将百千万事,付两三杯。
你说,他有没有后悔过?动摇过?想着折腰事权贵呢?
没有,他只让一切云淡风轻地经过,写下:
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他送别辛弃疾,写下:
莼鲈江上,浩然明日归去。
他在一个溃烂的时代清醒着,写下:
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楼兰心不平
甚至写给将士一首直白的鼓舞词:
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
刘过的另一面是深沉的悲伤,如烟似雾,凄恻寒凉:
近水远山都积恨,可堪芳草如茵。何曾一日不思君。
在他留存不多的文章里,有一篇《独醒赋》,虚构两位人物,但我觉得写的都是他:
醉犹不知,醒为何谓?
你不知道醉,又如何知道醒的可贵?你未曾涉过黑暗,就别高谈光明。
少而桑蓬,有志四方。东上会稽,南窥衡湘,西登岷峨之颠,北游烂漫乎荆襄。
这不正是刘过心心念念的山河风物吗?不正是他想骑的卢、驾艨艟、挥玉龙去收复的破碎疆土吗?可最后只落得一个——
半生江湖,流落龃龉。
一如他的墓,葬于昆山亭林园,无鲜花,无驻足,无注解,却有一股清冽的桂花香气,回旋、弥散、氤氲。
南宋已墨入画轴,横塘亦无白鹤。我仿佛见到了流泪的月亮,满座宾客似雪和一位吹笛天明的少年。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