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光之楔”
世界上最贵的车站就在#纽约# 世贸中心遗址旁的一个通体洁白的建筑那儿,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名称是Oculus“眼睛”。
作为世界贸易中心交通枢纽的地面主体,它连接纽约多条地铁线、通往新泽西的PATH铁路、地下商业中心以及周围的世贸大楼。它由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设计,造价接近四十亿美元,被称为世界上最昂贵的火车站。
但真正使这座建筑不同于其他车站的,并不只是它惊人的造价,也不是那一根根从欧洲定制、漂洋过海运到纽约的白色钢骨,而是隐藏在建筑方向与天窗角度中的一段时间。
每年9月11日上午,当太阳升起,阳光会沿着一条经过计算的轨迹,从Oculus顶部狭长的天窗进入大厅。
这道光从上午8点46分开始。2001年9月11日上午8点46分,美国航空公司11号航班撞上世界贸易中心北塔。纽约原本普通的一个星期二早晨,就在这一刻被永远截断。
上午9点03分,第二架飞机撞上南塔;9点59分,南塔倒塌;10点28分,北塔也在烟尘中消失。
从第一次撞击发生,到最后一座双子塔倒塌,整个过程历时102分钟。
因此,每年9月11日,从上午8点46分到10点28分,Oculus的中央天窗会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开启。阳光穿过玻璃和钢骨,缓慢地移过白色大厅的地面。这道光被称为“Wedge of Light”光之楔。
那102分钟所代表的,是从第一架飞机撞上北塔,到北塔最后倒塌的完整时间。大厅里出现的两条平行光柱,则象征着曾经并肩矗立在曼哈顿天际线上的双子塔。换句话说,飞机留下的是黑烟,建筑师却选择用阳光保存记忆。
“光之楔”最初并不是卡拉特拉瓦个人的构想,而是来自建筑师丹尼尔·里伯斯金为世贸中心重建所作的总体规划。他希望9月11日当天的太阳角度能够被保留在新的城市空间中,让时间、地点和记忆发生永久联系。
后来,卡拉特拉瓦在设计Oculus时,把这一构想纳入建筑的朝向和中央天窗。于是,那段曾经只存在于录像、新闻和幸存者记忆中的102分钟,被转换成了一种可以每年重新出现的自然现象。
太阳照常升起,光线按照地球运行的轨迹移动。当它在9月11日再次进入大厅,人们不需要播放警报声,也不需要重新观看飞机撞击大楼的画面。光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叙述。
它从天窗进入,从高处落下,缓慢照亮两排平行的光柱,然后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移动。大厅里依然有人拖着行李赶火车,有人端着咖啡去上班,有人经过商店,也有人停下来抬头观看。死亡发生过的地方,日常生活已经重新进行。
Oculus的造型来自卡拉特拉瓦的一幅草图:一个孩子张开双手,放飞一只白鸽。它的钢骨向两侧伸展,像翅膀,也像肋骨。建筑师后来解释说,这座建筑不是一座关于死亡的纪念碑,而是一座关于生命的纪念碑。
这个区别非常重要。距离Oculus不远,原来双子塔的位置上建起了两座巨大的纪念水池。水不断向中央的黑色深洞流去,仿佛永远无法填满。那是用水和空缺表现失去:建筑消失了,生命消失了,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两个无法弥补的空洞。
Oculus采取的却是另一种方式。纪念池向下沉降,Oculus则向天空张开;纪念池用黑色的空洞表现死亡,Oculus用白色的钢骨承接阳光;纪念池保存的是缺席,Oculus表达的是重新开始。
一个让人记住失去了什么,另一个让人看见失去之后,生命仍然怎样继续。
也正因为如此,Oculus的昂贵与争议始终无法回避。整个交通枢纽最初预算约22亿美元,最终接近40亿美元。特殊钢构、海外制造、复杂的地下交通网络、临时车站、周边基础设施、设计修改、工期延误以及飓风桑迪造成的损失,共同推高了成本。有人把它视为公共工程失控的典型,甚至连港务局负责人都曾称它为“过度支出的象征”。
这种批评并非没有道理。为了让一只巨大的白色和平鸽落在曼哈顿最复杂的地下交通节点上,纽约付出了极其昂贵的代价。
可是,当人们站在Oculus大厅里,看见阳光从160英尺高的天窗落下来时,又很难只把它看成一张工程账单。
普通车站解决的是人怎样从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Oculus想要处理的,却是一个城市怎样从灾难中重新走出来。它没有试图复原双子塔,也没有用另一座更高的建筑覆盖曾经的伤口。它只是给阳光留下了一条通道,让太阳在每年的同一天、同一段时间,重新走过灾难发生的现场。
上午8点46分,光线进入。上午10点28分,最后一座塔已经在历史中倒下,但光仍然留在大厅里。
那两条平行的光柱,像双子塔短暂地重新站立起来。没有重量,不占据土地,也不会再次倒塌,只由阳光构成,随着时间出现,又随着太阳移动而渐渐消失。
这或许正是“光之楔”最动人的地方:没有假装悲剧不曾发生,也没有让纽约永远停留在悲剧发生的那一天。只是告诉后来的人,在最黑暗的地方,建筑仍然可以为光预留一个入口;而一座城市真正的重生,也不是忘记曾经失去的一切,而是带着那些无法消失的记忆,继续让火车运行,让人群经过,让孩子长大,让每天早晨的阳光重新照进来。 http://t.cn/RqxCnK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