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
见字如面。
今夏炎炎,与你相识不过数日,却也陪你走完半生。
行至终章。
见你长衫朴素,于咫尺西天前负手而立,回忆过往种种,想说想问的实在太多。想知道伙计们可还安好,小柱和三寸钉还在不在身边陪着,驯狗的营生是不是越做越大了,现在能认字能读书,会不会得了空闲写上几篇日记,江南烟雨连绵,曾经道道见骨的新伤旧疤还算安生吗?
可若真的能问,对上你无声询问尽是沉稳的一双眼,大概也只问得出一句,五爷如今可取得真经了?
但既已亲眼见你历经坎坷,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就有了答案。
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
落到你这儿,是九九八十一次人命关天。
所以这真经,你定能取得。
要说起来,你大概是最不像家主的家主。
从前穿双破草鞋在乱石上剌得皮开肉绽,常常忍受一番拳打脚踢只为给自己讨口饭吃,比果腹的东西先吞进肚子里的,是百般屈辱与不堪。肋骨断了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晚上疼得辗转反侧,撩起衣服借着月光端详那块青紫,却被一团毛绒绒的小玩意儿凑上来舔了好几口。也是怪了,舔完好像真没那么疼了。你把那黑团子搂过来蹭蹭,伸手捏它嘴筒子看牙,两侧犬齿尖锐,已见锋利之势,那是你的第一条狗,小柱。
狗是流浪的,痛感极低的,不肯后退的。
狗能活,你就能活。
于是你靠狗安身立命,从那黢黑不见光的石头缝儿里蹦了出来。本以为这就够了,可你看到路边蜷着讨饭,活得甚至不如野狗的人,想要的又更多了。
你改头换面,穿上新褂子踏过那共济一堂之下的门槛儿,嬉笑怒骂浮于表面,哪怕坐在椅子上都极不安分。人人打量你,都觉得你过于稚嫩,可等你真在那位子上坐稳了些年岁,人人说起你,都要提一句五爷待我们极好。
五爷,我曾去那说书先生的铺子前,拿五个铜板多讨了些有关你的只言片语。说书先生形容你是……
生来两亲缘浅,栖于天地,经苦受难,大抵是女娲娘娘捏你的时候用石头做了骨,草木填了心。小小泥人儿落地,被先一步化生的小狗伸舌头舔开了眼,自此天生地养,节节拔根。
人人爱你慕你敬你,只因与你对视时,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这双眼,装得下狗,装得下鸟,装得下一切非人,也装得下一切人,你装的是世间存续,各有其理。
这世道万般苦,多难熬,可若是活在你眼中,便能多撑一会儿。所谓重情重义,是你与太多牵连甚广,一颗草木凡心根密叶茂,什么也舍弃不得。
就连那天上的神仙,也与你把酒言欢,结亲定缘。你当然不曾忘记你闹上天庭是为了什么,可当你终于踏上瑶台,平视这些你曾仰目而视的神仙,却发现他们也在这时局动荡中摇摇欲坠,无能为力。
他们说你是变数,你是破格,可你自认只一株野草,一颗狗牙,一块顽石。
他们说你只为救人,所以只有你能救人,于是你想起曾经装下的那千万张面孔,几番挣扎,当真孤身一人唱起那大闹天宫,打上了南天门。
从前看戏,看完踢翻炼丹炉你总起身就走。如今你身在戏中,却纵身跳进那炼丹炉中,受尽烈火焚身。通天的愤怒和不屈自炉口倾泻而出,涌向凡世。
当然,若当面跟你说这些,想必也只会得你回一句我只是个养狗的。可五爷,你是天地广阔,芸芸众生。凡间种种皆与你息息相关,承你血肉滋养。所以……
神仙救不了凡人,你可以救。
神仙争不了的命,你可以争。
谁说荆榛草莽,就没有燎原之势。
这大火烧尽瑶台之上沉疴旧腐,保住瑶台之下人间烟火,自此,你也隐姓埋名,远走江南。
五爷……
长沙一别,
此去经年。
若一切如常,历经一穷二白,血肉磋磨,此后便是再三省事,筹谋不绝。
唯愿你身体康健,一切安好,长命百岁。
若能有缘,杭州再会。
—— 曾舜晞工作室全员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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