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苇倾谈
26-09-03 10:57

我写了我大学同寝几个人后来的人生路之后,收到不少评论。大概有一半都在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或者更直接一点说,那个时代的红利已经没有了。

我承认,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我们这一代人的确赶上了一段相对特殊的时期。经济整体处在上行阶段,社会对于年轻人的预期也更昂扬。主流叙事是鼓励你变得更强、更完美、更有能力,然后相信社会会给这种努力一定回报。

那时候,社会上还有很多愿意投资年轻人的机会。读研、读博、进大城市、进新行业、换赛道,很多选择背后都隐含着一种判断:年轻人现在投入得多一点,未来就有可能获得更高回报。我们的成长阶段也处在全球化黄金期的尾声,信息、文化、教育和职业机会都在快速扩张。

当时的学历还没怎么贬值,大学文凭、研究生学历仍然有比较明确的稀缺性。很多新经济赛道不断扩张,创造了大量高薪、期权、股权和快速晋升的岗位。从更大的社会结构看,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和立业期,是阶层流动通道相对顺畅的阶段。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仍然比较容易相信,通过考试、学历、迁移和职业选择,可以把自己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我们的精神世界也很特殊。童年并不算富裕,但整体充满希望;青少年时期又迅速接触全球流行文化和新的生活方式。我们既有本土生活的根,又在一个开放度迅速提高的年代里形成了很强的好奇心和世界感。

所以,我能理解今天很多年轻人的苦闷。

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确实要考虑历史的行程。

但反过来,我也不认为我们宿舍后来每个人的发展,都只是借了时代的东风。

风当然重要。没有风,很多人即使拼命扇动翅膀,也飞不了那么远。但有风,也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会自动起飞。我们年轻的时候很喜欢一句话:大风可以吹起一张白纸,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现在回头看,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比喻。

时代提供了风向和高度,但一个人最后能飞到哪里,还是和自身有没有力量有关。

我们宿舍几个人,其实都很努力。高考入校时,每个人都是六百分以上。事实上,我们全班只有一个人没有到六百分,也是599。放在一个普通二本里,这意味着很多人多少都有高考发挥失常、志愿失误或者调剂的成分。

进校以后竞争也很激烈。我们宿舍几个人几乎年年拿奖学金。后来考研、读博、找工作,也都不是顺着时代红利自然滑过去的。每一步都要重新考试、重新竞争、重新做选择。

所以如果让我概括我们大学那几年,我想到的还是一种很朴素的质朴刚健。当然,不是后来某些网络话语里被包装出来的那种质朴刚健,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状态:大家没有太多资源,也没有太多精致的人生设计,但普遍相信,多学一点,多做一点,多往前走一步,生活是真的可能变好的。

这种相信本身,也许恰恰就是时代赠予我们的东西。

我们那一代人的幸运,不只是机会更多,而是社会整体长期提供了一种相对明确的正反馈:努力通常有用,学历通常有用,考出去有用,换城市有用,把自己训练得更强一点,大概率会得到某种回报。

这样的正反馈一旦持续存在,人很容易形成一种向上的惯性。哪怕暂时失败,也会觉得,再试一次,也许就好了。

今天很多年轻人的疲惫,可能恰恰来自这种反馈变弱了。让人沮丧的未必只是竞争更激烈,而是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模糊。当一个人反复投入,却很难得到确定的改善,他当然会开始怀疑努力本身的意义。

所以所谓时代精神,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其实来自一个社会通过无数次真实反馈告诉年轻人:你往前走,到底有没有路。

但我也不愿意把一切都解释成时代。

如果只讲时代红利,也很容易把个人那些漫长、具体、并不浪漫的努力全部抹掉。我们宿舍的人,确实赶上了一个更有上升感的年代;但我们也确实在那个年代里认真读书、考试、拿奖学金、考研、读博、工作,一步一步把机会变成了结果。

与此同时我想说,每个人都有高潮和低谷,相信自己,一切都会过去。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