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军训回来,跟我说了件事。班里有个男生,一周生活费就50块。别人训练完买冰可乐。
他灌凉白开。吃饭专挑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两素一饭,三块五。我儿子说的时候语气挺正常,没带优越感,也没显得多同情,就单纯跟我讲。我当时正切土豆丝,听完刀停了一下。我问儿子,那男生家里困难还是咋的。儿子靠厨房门框上想了会儿,说他妈在超市理货,他爸开货车的,就普通人家。“不过那哥们挺厉害的,教官罚俯卧撑,别人做二十个就趴了,他硬撑了五十个,脸憋通红也没吭声。吃饭从来最快,吃完就回宿舍背单词。”
儿子说这些的时候比划了一下,“教官让叠被子,他那床永远是第一个合格的,全班就他得了内务标兵。”我铲子停了停。儿子平时不咋夸人,能这么说的,那孩子肯定有点东西。接下来几天我给儿子备晚饭,饭盒里多装了一点。一勺肉末茄子、几块糖醋排骨,用保鲜盒单独隔开。我说你吃不完就分给同学。儿子头两天没吭声,后来有天回来突然说:“妈,今儿我把排骨夹给他了。他没推,就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然后呢?”“然后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写作业。他说他数学还行,英语差点。我说我英语还行,数学一般。”“你们一起写了?”“嗯。他教我画辅助线,我教他记单词。他还把错题本借我抄了,那本子写得特工整,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了为啥错。”
儿子从书包里翻出个旧本子给我看,封皮磨得起毛边,里头字密密麻麻的,每个错题旁边都写了三遍正确解法。最后一行用铅笔写了一小句:“今天比昨天多对了两道。”儿子说他自己写的。我翻了翻,没说话。本子角上有块油渍,大概是在食堂边吃饭边写的。又过了两天,儿子回来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饭团,海苔包的,捏得挺紧。“那男生给的,他妈早上做的,他说让我尝尝。”
我拆开一个咬了一口,里头是肉松和咸菜,米粒压得实实的,味道不赖。我问儿子他咋说的。儿子说:“他说他妈每天四点起来蒸饭,顺便多捏两个给他带着,中午饿了垫一口。他给了我两个,说自己今天早上吃过了。”“他说他爸腿好点了没?”儿子咬着饭团含含糊糊说:“我没问。但他主动说了,说他爸复工了,跑短途,工资少点但安全。”
铲子又停了。那孩子自己主动说的,没等人问。军训会操那天我去看了。一眼就认出那男生——个不高,站得笔直,晒得黢黑,正步踢得比别人都高半截。会操完他跑回队伍喝水,拧开的是个旧保温杯,不锈钢的,坑坑洼洼的。喝完把杯子往书包侧兜一塞,转身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站那儿开始记单词。
后来问儿子,儿子说他每天中午吃完饭站食堂门口背二十分钟单词,下雨就站雨棚底下。“教官说他队列动作标准,让他当排头了。”临别那天儿子带回来一个东西——那个旧保温杯。“他非要给我,我说不要,他说里面装了他妈泡的酸梅汤,让我尝尝。我喝了,然后他就把杯子塞给我了,说留个念想。”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酸梅汤味儿淡淡的。盖子内侧贴着一小张便签纸,褪了色,圆珠笔写着串手机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有事打电话。”儿子说:“他前天跟我说,下周生活费提到八十了,因为他爸复工了。他说这学期想把英语从及格提到八十。”“那你觉得他能行不?”“他肯定行。”儿子想都没想,“他那种人干啥都行。”
我把保温杯搁厨房窗台上了。这几天炒菜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盖子上的便签纸被灶台热气熏得有点卷边。昨天晚上儿子做作业,突然抬头跟我说:“妈,我把那个错题本上的方法用在数学月考里了,这次多了十五分。”“那你跟他说了没?”“还没。但我想好了,下回我把英语笔记整理一份给他。”他低头接着写题了。窗台上那个保温杯被窗外路灯照着,不锈钢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在光底下显得挺亮的。
说实话那孩子长啥样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站队列的时候腰挺得特别直,晒黑了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很。像那种不管手里攥着多少东西,都不会把腰弯下去的人。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