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何勇有关的往事
我第一次见何勇是在2004年,steve vai北京专场。我被吉他中国的姜伟拉壮丁去现场干活儿,工作是在离舞台最近的A区检票,虽然没工资,但落得免费看演出,也是挺高兴的。
演出快结束时人群被音乐感染纷纷站起汹涌,好多人往前冲,我们就在A区入口拦人。潮水刚有些抑制,有个人过来低着头就往里走。我赶忙把他拦住,他说他有票,票在前面的朋友那里。这个理由太糊弄小孩儿,我自然不让他进。他有些尴尬,就站在了A区入口那里。我这时借着舞台闪烁的灯光,才依稀看清眼前这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正是红磡录像带里那个穿着海魂衫的歌手。认出是老前辈,其次演唱会最后往往都有去扒舞台的惯例,便觉得没必要和他死板。但刚刚铁面无私完,也不好主动张口让他进去,他也没再提,我俩就这样肩并肩地看完了Steve vai最后一首歌。
彼时我还是个小崽儿,年幼的我自然把这个段子在茶余饭后给身边的哥们儿们讲了不少遍。大家笑一笑,都因为觉得自己和中国摇滚乐的核心地带有了瓜葛而感到快乐。
再后来,郑哥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让我加入了郑钧乐队。于是业内的哥哥姐姐们认识的多了,有时候我也给他们讲这个段子,他们也跟着笑,然后说起他们心中的何勇。在他们的口中,何勇似乎是一个冲动又不计后果的人,动辄刀斧,完全和与我拦住的那个面容尴尬的男人划不上等号。
大概是零九年,亲爱的姜姐,姜昕找我去弹吉他,但当时我做孟庭苇的制作人要去台湾,时间冲突。我给姜姐介绍了一个朋友替我,我们在北新桥的一家新疆饭馆吃饭。席间一通神侃,最后聊到我们这群人老了怎么办。
“夏炎,你不用担心,何勇说了,等我们老了,他就把我们这些人组织在一起搞一个嬉皮村,大家在一起养老。”姜姐说着,眼中的涟漪满是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与向往。“到时候你也来啊,这帮人在一起一定很好玩儿。”
我怦然心动,想必眼中也必定迸发出了光芒。养老问题解决了,又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勇真是个天才,刹那间我恍惚看到了何勇带着我们在嬉皮村中扶老携幼的领袖模样。
又过了数年,有人介绍我去给何勇弹琴,说他最近在组建乐队准备复出。我彼时状态浮躁,合作了很多知名的艺人,每天又和各界妇女有约不完的会,对给人伴奏已无法提起兴趣。问了一下价格说一场三千,便断然回绝了。介绍人执意让我们见一面,说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我一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会面。
我们约在“晚间新闻”乐队的吉他手冷杰,杰哥在后海开的酒吧。再次见面,他自然认不出当年在检票口拦住他的毛头小子,他也胖得远超出了我的印象,两个鬓角非常茂密,莫名让我想起了民国剧中的军阀。
我们随意聊着,他的语气平和舒缓,甚至有些亲切,与人们口中那个动刀动枪的“恶人”大相径庭。
“我的歌儿都挺难的。”他不经意地说道。
我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对音乐之“难”有着浅薄又敏感的理解。听他这么一说,脆弱的神经登时被拨动。
“我平常没事儿就弹弹梦剧院、英格威。”我笑道,这是当时我认为最难的演奏,言下之意,你的歌肯定不在话下。
他也笑了笑,没说话。
那晚印象深刻的还有他当时的上海女友年轻又充满活力,以及杰哥极其美味的烤羊腿。那时没有微信,饕餮后众人互相留了一圈手机号码。
之后蒙杰哥青眼有加,他那里的派对经常叫上我,有时候何勇也会带着女友来,大家寒暄闲扯,但合作的事再没人提起。
再之后,就是他令人唏嘘的各种消息。和我提起他最多的是高原,她说他们经常和姜昕、张楚一起去看他,他的状态不太好等等。
时光荏苒,身边的人来去匆匆,现实生活让人苟延残喘疲于奔命,很多曾经清晰的面孔,渐渐也变得模糊。只有在感到孤独和衰老的夜里,我会将灵魂寄托在姜昕口中的那个嬉皮村。
昨晚高原突然发微信,说了些有点莫名其妙的感怀,言辞中还提到何勇。我觉得很蹊跷,问她怎么了,她嘴倒是严,说了个一听就是借口的借口。我想她不愿说,也就罢了。第二天,新闻就铺天盖地地发出来了。
我刷到他《钟鼓楼》的MV,在这快节奏的短视频年代,我聚精会神地完整看了一遍,天知道我上次看一个完整的MV是猴年马月。
我望着那画面中的胡同儿与鼓楼、后海与陋巷,还有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只觉得熟悉又遥远。那舞台上的海魂衫、检票口的尴尬、嬉皮村中的运筹帷幄和后海酒吧里臃肿的身形,居然都是一个人的模样。
他的作品确实很难,不是演奏角度的难,而是创作角度的难。因为难以复制,难有来者,因为到处都是正确答案,所以才最难。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醒悟的有些晚了。
艺术家的愤怒与乖张只是因为这世界没有他们想象中美好,阮籍猖狂,心中不过是因为悲伤。驰至穷途,也是痛哭罢了。留下动人的作品,再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是他们的宿命。在那没有痛苦的彼岸,有艺术家穷其一生追寻的,广袤无垠的自由。
那个曾让我目中流波的嬉皮村,从今以后,也只能出现在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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