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火人节营地，望着四周的高山，忽然想起《山海人间录》中“山中国”的故事。

书曰：

西南有国，名曰山之国。

其国四面皆山，山高万仞，云气蔽日。山外之事，国人不得知。

国中有古训曰：

山不可越，界不可逾；山外多凶，出者不祥。

故国人世居其中，耕田而食，织布而衣。自祖辈以来，无一人问山那边究竟为何物。

久而久之，国人遂以为：

山外，不过是传说。

一日，有胡人自西山来。

胡人衣异于国人，自称曾越万山，见尽山外之世。

国人闻之，皆惊，围而问曰：

“山外何如？”

胡人曰：

“山外有豺狼，其大如牛，昼伏夜出，以人为食。人若越山，必为豺狼所噬。”

国人大骇。

又问：

“山外可有好处？”

胡人曰：

“有山，何必看山外？有田，何必问天下？”

国人闻之，皆称善。

遂奉胡人为知山者，尊之为智者、勇者。

有人问：

“既然山外如此可怖，先生为何能够回来？”

胡人笑曰：

“我乃智者，自有避狼之术。”

国人于是更加敬服。

自此以后，凡还有人欲登山观望，国中长者便曰：

“莫去。胡人已经看过了。”

于是胡人的眼睛，便成了全山之国的眼睛。

又一日，国中来一鱼人。

鱼人自东海来，衣有鱼鳞，足有蹼，自称来自山外之海。

国人又围而问之：

“山外果真有豺狼乎？”

鱼人摇首曰：

“未见豺狼。”

国人惊问：

“那有什么？”

鱼人曰：

“有海。”

又问：

“海中何物？”

鱼人曰：

“有巨龙。其身长数千里，每日张口，吞食数十万人。”

国人闻之，皆面如土色。

胡人闻之大怒，斥曰：

“妖言惑众！”

鱼人曰：

“我亲眼所见。”

胡人曰：

“天下岂有龙？”

鱼人曰：

“我亲眼见之。”

胡人曰：

“你所见未必是真的。”

鱼人曰：

“那么你所说的豺狼，便是真的？”

胡人沉默片刻，曰：

“我乃智者，不与你作情绪化争论。”

鱼人又曰：

“既然如此，不如各自把山外所见写下来，让国人自己判断。”

胡人曰：

“不可。”

鱼人问：

“为何？”

胡人曰：

“山外之事太过复杂，国人不能理解。”

鱼人曰：

“那你为何能理解？”

胡人曰：

“我不同。”

鱼人曰：

“哪里不同？”

胡人曰：

“我见过山外。”

鱼人笑曰：

“我也见过。”

胡人怒曰：

“你见的是海，不是山外！”

鱼人问：

“海不在山外吗？”

胡人甩手而去，曰：“我不做情绪化辩论。”

于是，山之国有了二贤。

一贤姓胡，善言山外之险。

一贤姓鱼，善言海中之龙。

二人争论数日，国人亦分为两派。

有人信豺狼，有人信恶龙。

唯有一个牧童，悄悄翻过了高山，数年后返回。

回来后，国人问他山外的情况。

牧童道：

山外确有豺狼，却也有羊群；

确有巨龙，却原来只是海中传说；

有危险，也有风景；

有战争，也有和平；

有骗子，也有智者；

更有无数事情，既不像胡人所说，也不像鱼人所说。

国人至此方知：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山外有什么。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人从未见过山外，却坚信自己已经知道山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