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就要进入诉前调解了。
今晚躺在床上,干巴巴地望着天花板,说不清究竟是惆怅还是迷茫。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林则徐。
虽然我只是个小卡拉米,遇到一点自己的麻烦,就去代入这样一个历史人物的处境似乎有些不自量力。但这两天逛完鸦片战争博物馆和海战博物馆以后,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人当时真的太难了。
难的地方在于有些问题不是你足够聪明、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解决。
十九世纪前期,中英贸易长期失衡,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大量出口英国,而英国商品在中国市场竞争力有限,白银不断流入中国。后来英国商人依托印度鸦片生产与走私体系,把鸦片大量输入中国,逐渐扭转白银流向。
林则徐面对的不只是几个偷偷卖鸦片的中国商人,面对的是一条已经形成规模的跨国利益链。
更麻烦的是这条利益链在中国内部同样拥有合作者。鸦片泛滥多年,吸食者遍及不同阶层,走私背后又牵涉商人、买办、地方胥吏乃至部分官员。你要禁掉的已经不是一样商品,而是一门已经让许多人获利的生意,所以你要出手干预这件事,就相当于大多数人都以你为敌,会想尽设法干掉你。
于是1839年,林则徐到广州禁烟。
收缴鸦片,查办走私,约束洋商,整顿海防。虎门销烟后来成了历史书里极其漂亮的一页,可如果站回当时那个时间点,林则徐根本不知道这一页最后会被怎样书写。他只知道,对面站着的是当时世界上工业化和海上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而自己背后这个庞大的帝国,财政、军备、官僚体系和信息传递都已经暴露出严重问题。
更荒谬的是,英国发动战争以后,英军没有一定要在林则徐经营防务较严的广东正面死磕,而是沿海北上,攻陷定海,最后兵锋逼近天津。北京震动,道光帝的态度迅速发生变化。一个巨大系统遇到自己无法理解、更无法迅速解决的危机时,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寻找一个具体的人来承担责任。于是,曾经奉旨禁烟的林则徐,开始成为那个被追责的人。
他作为禁毒功臣,却屡屡被贬。先被革职,后来又被认为办理不善,最终发往新疆伊犁效力赎罪。
最令我感慨的就是这一点,你明明是奉命去解决问题的人。
查鸦片,抓走私,修炮台,整海防,得罪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真正的战争到来以后你又发现双方的工业、军事和组织能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可最后,当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时,甚至皇上还要责罚你“是不是因为你当初不禁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我靠,这么大的委屈,何处说理去?
历史中的人没有上帝视角,他们只有眼前一团乱麻的现实。
这两天我反而一直在想,真正让我敬佩林则徐在1842年还不知道后人会怎样评价自己。
那一年他已经失去了官职,背着罪名,身体也不好,要从西安继续前往万里之外的伊犁。
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写下了那句后来人人都会背的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小时候读这句诗,只觉得慷慨。
现在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并不是一个人在胜利时说自己不怕牺牲。而是你已经尽力了,事情还是没有按照你的期待发展。你受了委屈,承担了后果,甚至不知道历史最后究竟会判你对还是错。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你还是得起床,把眼前该做的事情继续做完。甚至全国大多数都恨你,因为你要干预鸦片这件事,害得他们没钱赚,没得享受,恨不得弄死你。皇上也恨你,因为恨你搞出这么一系列的事情。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自己下周要面对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不过是我人生里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准备材料,核对事实,听律师意见,该说的话说清楚,该承担的承担,不该承担的据理力争。
历史给我最大的安慰就是人在局中的时候,常常根本不知道结局。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内,把每一步走对。剩下的,交给时间。
所谓“岂因祸福避趋之”,放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未必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含义,无非就是事情来了,我不逃而已。
#她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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