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金水
26-09-10 10:06 微博认证:长沙市作家协会 会员 读物博主

我愈发理解为什么李安拍《色戒》时,易先生动情那段日本酒馆戏,要设计王佳芝唱《天涯歌女》。

张爱玲写易先生,其实远没有电影里的梁朝伟有魅力,他冷血、自私、怯懦,「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鼠,这字极准。易先生是只能活在暗处的,因而警觉、蛰伏、善于钻营,啮齿动物般的人物,没有英雄大气,更别提浪漫爱。

可李安其实做了个很危险的动作,他让一个大特务头子,在观众心间埋下了被共情的可能。若偏一寸,就可能成为替恶开脱的媚俗。这在任何主流叙事里都是近乎禁忌的。

但这场戏处理却得很好、很暧昧。王佳芝唱《天涯歌女》,「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满襟」……易先生凝视她,像凝视一个遥远、梦幻的故园。然后他落泪了,那泪极克制、短促。晶莹莹的。你才意识到,纵使阴鸷、冷血如易先生,也会流泪,有情感的人类的眼泪。这刻他脸上流出朦胧的笑,微妙地,对王佳芝从单纯的权力宣泄滑向情感失控的错乱瞬间。

《天涯歌女》的主题不是「爱呀爱呀郎呀」,而是「觅呀觅知音」。乱世缘分浅淡,人人如浮萍漂泊,或多或少承载着时代投掷下阴翳:孤独、脆弱、失落。这首歌是公共的语言。可它又是极私人地,以「我唱给你听」的形式铺展在易先生面前。于是在这日式茶室,敌人的场域里,霎那间占领与被占领、汉奸与义士、猎人与猎物的政治结构被悬置了,他们彼此认出的是一个共通的伤口,「咱们俩是一条心」。

日本人开始颓败、美国人卷入战争,整个社会乱成一锅粥,败家之犬、魑魅魍魉横行,尔虞我诈的天地间,我知道你于我绝非善类,你在演、我也在演,可这首歌却天外来物般地被你唱出,赫然一种底层共通的情绪被点破了,那个对遥不可及的、失落了的「故乡」的眷恋,那个对做正常人的可能性的眷恋。是啊,我们原本是一个样儿的,又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很真的东西在其中翻涌,王佳芝,你动了情的吗?你的恐惧和我的恐惧原来很相似吗?

那是如此梦幻而邪气的两人彼此错认的时刻。

王佳芝作为工具、被抛弃者的孤独,与易先生被故乡、家国彻底流放的孤独,一刹对上频率。她看到的,是她想看到的;他感动的,是他渴望相信的。两个在虚无中跋涉的人,以为抓到「知音」,抓住了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尽管它转瞬即逝。

画面流转间,共情与间离、沉溺与警醒、抒张与批判,全都那样悬而稳地摄进一滴将溺不溺的泪珠上。因而你无法批评他「不正确」,当然也谈不上「正确」。他机警地避开了一切的陷阱,却又使得你看见那陷阱里的是什么。这里没有身份、派别,无论局中局、连环套,仅仅是最敏感的、丝缠蛛网中那幽微如耳蜗的——两个人心灵深处的扳机,轻轻一扣。

李安有双柔慈的眼,他对压抑、边缘、道德暧昧的人物,总是抱有某种近乎偏执的耐心。

一个真诚的创作者。

而真诚就是:看得再细致些。好人无法八面玲珑、永远正义,它亦充满细碎的恶与刀;坏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的面目狰狞、虚伪残忍,窥探其中,亦有压抑暗流的情与爱。太多人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他愿意去详读;太多人选择去裁剪、化约的故事,他愿意详谈。

可看得足够细致,风景总不得黑白分明,而是斑斓异彩的。若原先有憎恶的心,也只剩一句「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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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