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和动机》——#电视剧交锋# 剧评之二
《交锋》开播以来,有两场“审讯”或者叫“策反”戏非常劲爆(同样遵循我在上一篇中说的“从相同之表说不同之质”的手法),我特意打开弹幕,一批明显是年轻观众在打“这是我能看的吗?”
一场是在德国时祖峰拿捏我方导弹专家的戏,另一场是王凯审讯并策反台湾间谍的戏。一般来说,以前的谍战剧里,往往是我方人员有什么外遇啊、赌博啊之类的弱点被抓住后叛变,可这一次,反过来了。我方专家只是爱好虚荣、很自负、要面子、想当总工,而台湾这个间谍却是一堆“隐私”。一个对外维持着顾家好男人形象的台湾间谍,被一层一层剥开。不仅外面有情人,而且情人还是同性,对方也组建着家庭,两段婚姻全是掩盖身份的外壳。然后是性病病历、私密照片,最后用的威胁,是远在老家祠堂里正在操办的父亲的八十大寿。句句诛心,逼得对方在合作协议上签下名字。
依我看,这段戏真正的尺度,不在同性恋、性病病历这些爆点上,而在它把我方人员威胁、拿捏敌方间谍并使其为我所用给拍出来了。这在以往的同类作品里,是看不见的东西。过去我们拍谍战,我方只能抓坏人、不能“用”,就算是对方投过来了,要么是被我们感动,要么是出于其它原因,不可能是被我们“逼”的。敌人可以卑劣到无下限,我方必须干净到近乎单薄。
《交锋》把这条边界实实在在地向前推了一大步。这一推,有开创意义。要知道,这部剧背后站着国安部,情节要么有可以解密的档案支撑、要么就是故意这么拍。把情报世界的冷酷直接摆上台面,放在以前,大量台词、很多情节是断断不会从我方人员嘴里说出来的。它等于宣告,我们现在来告诉世界,隐蔽战线的真实逻辑了。仅仅从艺术上来说,它给后来的所有创作者打开的空间,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
以前为什么不拍咧?可能是怕吧。怕把我方拍脏了,怕观众误解。今天为什么敢了咧?底气是自信。对自己队伍的自信,对人民理解力的自信。这个道理,和国家安全部开公众号、把真实案例一个个端出来示众,是同一个逻辑。
正如我们的改革开放、民族复兴,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功,能把尺度拍成这样,也经过了很长的脉络。《潜伏》拍出了敌人阵营的立体,《风筝》拍出了信仰的代价,《对手》第一次拍出了间谍的窘迫和狼狈。终于,到《交锋》,第一次拍出了我方手段的复杂。联系到最近很多部作品的“尺度”,比如《重器》,创作和审查边界一步步在前移,这是社会历史前进导致的艺术史前移。
隐蔽战线不是一个想象中绝对“干净”的地方(所有的战线都不是),把它拍干净了,是假的;但反过来,把它拍成黑吃黑、拍成谁也不比谁高尚,那就是虚无,也是假的。
两个错误倾向都不对,但错误之间,有一道正道之门,《交锋》走过去了。走法说起来也很朴素,让尺度跟着人物走,而不是让人物跟着尺度走。
马憩的狠,建立在他对杨世文处境的完整掌握上;朱应甲的黑,建立在台湾那个系统的运作逻辑上。每一个大尺度的情节,前面都铺了足够长的人物动线,观众是顺着人一步步走到尺度面前的,而不是被尺度砸中了脑袋。
这就是本篇的重点,尺度大,是手段,不是目的、也不能是目的。手段为目标服务,手段也会产生后果。这几年,我们看多了为了尺度而尺度的东西。美剧为了反转而反转,人性之恶拍到后来只剩展览;韩剧、台剧把情治黑幕当卖点,黑到最后没有一个值得相信的人,观众看完只觉得世界一片肮脏。那不是深刻,是虚无主义的批发。
网络上的发言也一样,为了流量人为制造噱头,语不惊人死不休。噱头和尺度一旦从手段变成目的,内容就被掏空了,创作者自己也会被流量异化。写过爆款的人都懂,只要有一次靠加码赢过,下一次你就只能继续加码。加到最后,不是你在用噱头,是噱头在用你;不是你在做内容,是流量在做你。手段反噬目的,这就是异化。
前十几集里还有一处更大的尺度,就是曹了平这条线。一位掌握导弹核心技术的顶尖专家,在德国展会上护照被抢、追赶摔伤,朱应甲恰到好处地登门送药;同事老贾因生活作风问题被人攥住把柄,他只能坐下来谈判。回国之后,鱼腹里的金戒指、电话亭外失控的卡车,还有各种现实的窘迫,一步一步,把一个本就职称受挫的知识分子往绝路上逼。这个细节是很真实因而很惊人的。我们的顶尖专家,动摇了。他不贪财,也不是坏人,他是在组织疏忽和各种“压迫”的威胁缝隙里,被敌人一寸一寸撬开的。把我方专家成为叛徒的全过程完整拍出来,不回避、不美化,这比审讯戏里的病历和照片尺度大得多,也珍贵得多。它讲的才是人性博弈的真实。防线从来不是抽象的,它是具体的、有缝隙的、需要组织时时去填的。
《交锋》的尺度做到了三个服务。
为情节服务:不拿下杨世文,就没有后面的情报来源,这场审讯是结构性的,不是装饰性的,删掉它,整部戏的逻辑就断了。
为主题服务:它要让你看见斗争的激烈和残酷。对手用金戒指和失控的卡车对付我们的专家,用一杯毒水对付反正的人,我方如果还是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戏就假了,历史也就假了。
为真实服务:历史本身的尺度,远比电视剧大。九十年代中期那桩真实的导弹情报泄密案,一位少将军衔的叛徒把演习机密卖给对岸,真实历史比任何编剧敢写的都触目惊心。载道之剧,尺度是载体的载,不是吸睛的吸。
尺度尺度,还有一个“度”的问题,这是最难的。历史是复杂的,公开到哪一步,才能既体现历史真实,又不至于让观众在浓缩的几十个小时里舍本逐末?这才是导演真正要掂量的。
公开少了,假;公开多了,既喂养猎奇,又可能把真实的技战术暴露给对手。剧中那些侦查手段,看得出都取材于真实案例,又都经过了艺术处理,这个分寸感,是专业。残酷是用来反衬信仰的,不是用来喂养猎奇的。这个比例一旦失调,观众记住的就只剩刺激的镜头了,戏就失败了,尺度也就从载体堕落成本体。
举个现在流行的短视频例子,同样一场审讯,如果剪成三十秒的短视频单发,配上耸动的标题,它传播的是什么?是猎奇。但放在完整的剧情里,前有杨世文一次次往返两岸的铺垫,后有他签下协议、成为我方情报来源的展开,它传播的是什么?是斗争的逻辑。同样的尺度,语境不同,性质完全不同。导演要守的,正是这个语境。同样是大尺度,动机不同,性质就完全不同。
这个道理,不只属于导演。每一名网络创作者,都要算这笔账。你放大的那一部分,会把读者带向哪里?每一名实践工作者也要算,非常手段用多了,会形成路径依赖,而依赖的尽头是异化。
我以前写过一篇《为什么我们不搞暗杀》,讲的也是这个道理。太刺激、太好用的手段,一旦习惯了,就会上瘾,就会反过来定义使用它的组织。这两年网络上有一种风气,把敢说本身当勇敢,把揭露、反对、批判本身当进步,至于说了什么、把人引向哪里,不问了。这就是把尺度当成了目的本身。尺度本身从来不值得夸耀,值得夸耀的,是驾驭尺度的那个目标。
审查边界和创作边界的每一次前移,都意味着责任的前移。空间越大,越要问一句:尺度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文以载道,尺度是器,道需要通过器来展现,器不能害道。这部剧的前十几集,做到了了这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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