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音大酋长
26-09-12 05:20 微博认证:海外新鲜事博主 军事博主

在蛇头上跳舞的人
——萨利赫、胡塞武装与一场迟到九年的清算

也门前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有一句名言:在也门执政,就像“在蛇头上跳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练的自得。一个能在部落酋长、宗教领袖、军队将领和外国势力之间周旋三十三年的人,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觉得自己是那个踩在蛇头上的人,蛇会扭动,会嘶嘶作响,但不会咬他。

2017年12月4日,蛇咬了他一口。咬在头上。

萨利赫的尸体被裹在一条花毛毯里,扔在一辆皮卡车的后斗上,头部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胡塞武装的士兵拍了视频,传遍全球。曾经六次派兵清剿胡塞武装、亲手打死胡塞创始人的那个老人,最终死在了胡塞武装的枪口下。距离他公开宣布与胡塞“翻篇”、倒向沙特,只过了两天。

九年之后,2026年9月,萨利赫的侄子塔里克·萨利赫在西海岸经营多年的“全国抵抗力量”,在胡塞武装的一轮攻势面前,一天之内土崩瓦解。摩卡陷落,哈尼什群岛投降,丕林岛易手。萨利赫家族在也门政治版图上最后一块像样的地盘,被清扫干净。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九年的战争、几万条人命和一个国家的碎裂。但它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那条线的起点,就是萨利赫在2014年做出的那个决定。

一、蛇头是什么

要理解萨利赫为什么会和胡塞武装结盟,必须先理解他是什么人。

萨利赫1978年成为北也门总统,1990年南北统一后继续执政,一直干到2012年。三十三年。在中东现代政治史上,这个时长仅次于卡扎菲和萨达姆。他不是靠意识形态活下来的——他没有意识形态。他靠的是交易。和部落做交易,和军官做交易,和沙特做交易,和美国人做交易。谁出价高,他就把筹码押给谁;谁威胁大,他就先下手为强。

胡塞武装就是他先下手为强的对象之一。2004年,他邀请侯赛因·胡塞到萨那“会谈”,侯赛因拒绝了。萨利赫派军警去抓,侯赛因发动叛乱。当年9月,侯赛因被政府军打死。此后萨利赫又发动了五次清剿战争,每一次都宣称要“彻底消灭胡塞叛乱”。六次萨达战争,萨利赫的军队把萨达省炸成了废墟,但胡塞武装没有消失。它从一支几百人的民兵,变成了一支有指挥体系、有作战经验、有明确政治目标的军事组织。

萨利赫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打死的那个人的弟弟,会在十年后成为他的“盟友”,又会在三年后成为他的掘墓人。他以为胡塞武装是一根可以随时踩住的蛇。他不知道,有些蛇会随着每一次被踩而变得更粗。

二、2014年:一个实用主义者的计算

2011年阿拉伯之春,萨利赫被迫下台。他的副总统哈迪接任。萨利赫去了沙特治伤,然后回来,发现自己被架空了。哈迪政府做了一件萨利赫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开始系统性地清洗萨利赫在军队和安全机构里的旧部。

萨利赫的反击方式,是找一个新的盟友。他找到了胡塞武装。

2014年9月,胡塞武装进攻萨那。萨利赫做了什么?他没有抵抗。他命令仍然听命于他的共和国卫队和军队单位“不介入冲突”。胡塞武装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首都。哈迪逃往沙特。萨利赫和胡塞武装随即正式结盟,组建了对抗沙特联军的联合政府。

这是一个典型的萨利赫式计算。他需要胡塞的枪来夺回权力,胡塞需要他的军队网络和政治资本来治理萨那。双方各取所需,同床异梦,但各取所需。

但萨利赫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胡塞武装是可以被“使用”的。他以为他那些在军队和安全机构里的人脉,可以让他随时抽走胡塞脚下的地毯。他以为“在蛇头上跳舞”这个游戏,他还能继续玩下去。

胡塞武装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架空他。

胡塞武装在萨那安插了大量“宗教监察员”,直接进入萨利赫旧部控制的军事单位,夺取指挥权,收缴重武器仓库。在财政上,胡塞垄断了荷台达港的关税、电信收入和黑市燃油交易,却扣押资金,拒绝向公务员和正规军发放薪水长达一年多。萨利赫的部下连饭都吃不上,怨声载道。到2017年9月,胡塞武装单方面任命了“军队指挥官”“最高司法委员会主席”“财政部长”等要职,萨利赫拒绝承认,胡塞武装随即威胁解除联盟关系。

萨利赫到这个时候应该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是蛇头上的舞者,但胡塞武装已经变成了那条蛇本身。而他,正站在蛇的嘴里。

三、清真寺:一个象征性的引爆点

2017年11月29日,胡塞武装要进入萨利赫清真寺,准备第二天的圣纪节庆祝活动。萨利赫的私人卫队拒绝让他们进入。

这座清真寺是萨利赫在执政期间花六千多万美元、用自己的名字修建的,是全国最大的清真寺,紧挨着萨比恩广场和他私人住宅的核心区域。对萨利赫来说,这不是一个宗教场所,这是他的政治图腾。对胡塞来说,圣纪节是他们每年用来做全城动员、展示神权合法性的最重要的节日。他们要在清真寺的尖塔上挂满绿色旗帜,在广场上集结民兵,让整个萨那看到: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双方在使馆区和哈达富人区直接交火。步枪对射迅速升级为火箭筒和迫击炮对轰。当天就有十几具尸体倒在清真寺院墙内外。

这座清真寺的冲突,在军事上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事件。但它在象征意义上是决定性的。萨利赫不能容忍自己最后的政治图腾被侵犯。胡塞不能让一个世俗老政客在他们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上羞辱他们。双方都需要这场冲突,因为双方都已经到了必须摊牌的时刻。

12月2日,萨利赫在自己控制的“今日也门”电视台发表全国讲话。他痛斥胡塞是“鲁莽的叛乱民兵”,号召全国军民起义抵抗胡塞的“暴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只要沙特联军停止进攻、解除封锁、开放机场口岸,他准备与海湾邻国“翻开历史新篇章”。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投降皇军。来吧,我们谈判。

对胡塞来说,这是赤裸裸的敌前叛变。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随即发表电视讲话,把萨利赫定性为“国家叛徒”和“沙特的走狗”,下达了赶尽杀绝令。

沙特联军听到萨利赫的表态大喜过望,当天就派出战机轰炸胡塞阵地。但他们来得太晚了。萨利赫在萨那周边的部落武装早就被胡塞威逼利诱瓦解了。他以为还能调动的军队指挥官,根本调不动——他们选择了胡赛武装。

四、两天

12月3日到4日,是萨利赫生命的最后48小时。

胡塞武装的反应快得惊人。12月2日当天下午,他们就攻占并切断了萨利赫的电视台。精锐特种部队用重炮和火箭弹猛攻萨利赫的住宅。12月4日清晨,住宅被炸塌,萨利赫带着侄子和少数贴身保镖乘防弹车队突围,试图逃往老家桑汉,再转道马里卜。

车队在萨那南郊的检查站遭到胡塞埋伏。RPG火箭弹直接瘫痪了车辆。萨利赫被拽下车,头部中弹身亡。胡塞士兵拍下了他被裹在花毛毯里扔上皮卡车后斗的视频,传遍全球。

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紧接着发表电视讲话,宣布彻底粉碎了这场“背叛阴谋”。

从11月29日清真寺冲突,到12月4日萨利赫死亡,五天。一个统治也门三十三年的政治强人,在五天之内被他的前盟友从肉体上消灭。这不是一场政变,这是一场处决。胡塞武装不需要审判萨利赫,他们只需要杀死他,然后把尸体展示给所有人看。

五、塔里克的西海岸

萨利赫死的那天,他的侄子塔里克·萨利赫也在突围的车队里。他活了下来。

塔里克带着萨利赫残部的一部分——主要是原共和国卫队的老兵——逃到了西海岸。他先是在荷台达附近活动,后来逐渐把力量收拢到摩卡港一带。他组建了一支叫“全国抵抗力量”的武装,名义上隶属于国际公认的也门政府,实际上是沙特联军在西海岸最能打的一支力量。他控制着从荷台达以南到摩卡、祖巴卜的沿海地带,以及红海上的哈尼什群岛和丕林岛。

塔里克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逃亡的侄子变成了西海岸的军阀。他手里有一批萨利赫时代的精锐老兵,有沙特的钱和武器,有红海沿岸的港口和岛屿。他控制着曼德海峡也门一侧的部分节点。他成了萨利赫家族在也门政治版图上最后一块地盘。

但这块地盘,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六、一字长蛇阵

2026年9月,胡塞武装对西海岸发动了攻势。

塔里克·萨利赫的部队在兵力部署上呈“一字长蛇阵”的状态——沿着海岸线从北到南铺开,占据海斯、胡哈、摩卡、祖巴卜等城镇,以及海上的岛屿。这种部署的优点是控制面广,缺点是没有任何纵深。沿海岸公路一条线排开,一旦中间被切断,首尾不能相顾。

胡塞武装的进攻方向是经过精心选择的。9月3日,他们在塔伊兹西南的山区发起大规模进攻,威胁塔伊兹至亚丁的主补给线,同时向西压迫摩卡港方向的守军。塔伊兹是也门第三大城市,政府军在那里长期与胡塞武装对峙,处于三面被围的态势。胡塞武装选择这个方向,不是要强攻塔伊兹城,而是要切断西海岸政府军的陆上联系。

9月8日,胡塞武装向南边的瓦齐亚县展开攻击,切断了摩卡港向东的交通线。这一步是杀招。西海岸政府军本来就靠着海岸公路维持补给和联系,瓦齐亚被切断之后,整个西海岸守军就只能依靠海岸公路了。如果胡塞武装进一步向南推进到祖巴卜,就会形成“关门打狗”的态势。

塔里克的“全国抵抗力量”在9月10日率先崩溃,向亚丁方向撤退。“巨人旅”和“国土之盾”等部队见状也无心作战,纷纷后撤。胡塞武装没有跟这些守军进行殊死搏杀,后者就自己散了。

9月10日,胡塞武装夺取摩卡港和哈尼什群岛。9月11日,进入丕林岛,控制祖巴卜。

至此,胡塞武装控制了曼德海峡也门一侧的关键节点。

七、哈尼什群岛的投降

哈尼什群岛上的2000名PLC士兵,在日出后向胡塞武装投降。根据总统赦免令,他们的安全得到保障,通行得到许可。

这件事的象征意义大于军事意义。这2000人不是被打败的,是他们的政府先抛弃了他们。当政府海军撤出哈尼什群岛时,这些守军没有跟随撤离,因为没有人通知他们。他们留在了岛上,然后选择了投降。

总统赦免令的存在本身就是信号。胡塞武装不需要用军事手段夺取这些岛屿——他们只需要提供一条体面的出路。而亚丁政府连一条体面的出路都给不了自己的士兵。

八、萨利赫家族的最后一条线

萨利赫死在萨那南郊的检查站,塔里克逃到了西海岸,然后花了九年时间建立了一支武装,控制了红海沿岸和曼德海峡的部分节点。2026年9月,这一切在十天之内瓦解。

塔里克本人据报“生死不明”。他手下的“全国抵抗力量”向西撤退,退往亚丁方向。摩卡港的装甲车辆和武器弹药未及处理,全部丢给了胡塞武装。战俘营里的胡塞战俘被南下部队解救。

萨利赫家族在也门政治中的角色,到这一刻,基本结束了。

萨利赫活着的时候,是也门政治中最有交易能力的人。他能和任何人结盟,也能和任何人翻脸。他能在蛇头上跳舞,因为他知道蛇的每一个关节在哪里。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蛇会随着每一次被踩而变得更粗,粗到他的脚再也踩不住。

胡塞武装就是那条蛇。萨利赫踩了它六次。第七次的时候,蛇咬了他。第八次的时候,蛇吃了他的侄子留下的全部地盘。

九、曼德海峡的钥匙

胡塞武装拿下西海岸之后,曼德海峡也门一侧的关键节点——摩卡、祖巴卜、丕林岛——全部落入它的控制。

丕林岛的位置尤其关键。它位于曼德海峡内部,把海峡分成东西两条航道。曼德海峡最窄处只有29公里。控制丕林岛,就控制了两条航道中的一条。加上此前已经拿下的哈尼什群岛,胡塞武装现在可以对通过曼德海峡的船只进行监控和选择性打击。

这不是“能不能威胁航运”的问题。这是“用什么方式威胁航运”的问题。此前胡塞武装主要靠远程导弹和无人机,从也门内陆发射,打击数百公里外的目标。这种方式精度有限,成本较高,容易受到拦截。但现在,胡塞武装的部队就站在曼德海峡沿岸。一枚反舰导弹可以从海岸上发射,几秒钟内命中目标。水雷可以被悄悄布设,等待一艘倒霉的油轮撞上去。

通过曼德海峡的日均船舶通行量已从正常时期的70艘以上降至31艘。战争风险保险费用飙升,油轮单次通航保费从25万美元激增至1000万美元。船东不需要等待海峡被“关闭”——只需要风险定价足够高,他们就会自行绕道好望角。

萨利赫死在萨那南郊的时候,曼德海峡还是沙特石油出口的生命线。九年之后,这条生命线的钥匙,被他的前盟友握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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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