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小红书的社区文化理解为一种由中国社会的集体创伤催生出来的抱团取暖和自我疗愈。举例如图。我觉得这个解释很有洞察力,但如果把它当成全部答案,肯定又不对。
它比较能够解释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渴望在小红书上寻找共鸣、确认和安慰;但它解释不了另一个同样明显的现象。为什么一个以分享经验、互相帮助和“治愈”为重要气质的社区,又会不断产生攻击性、标签化、道德审判,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
显而易见,创伤并不必然产生温柔。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也可能同时产生互助和攻击、共情和排斥、疗愈欲望和防御性自我中心。小红书同时呈现所有东西,前几年可能更多呈现积极面,现在则是消极面。
个人浅见,这得把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变化放在一个“压缩现代性”的背景里看。中国并不是按照农业社会、工业社会、现代社会、消费社会、数字社会这样缓慢地一层层过渡。对于今天仍然生活着的几代人来说,国家建构、工业化、市场化、城市化、全球化、房地产扩张、互联网化和平台经济,几乎是在几代人的生命长度之内连续发生的。所以,不同年龄的人其实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社会经验里。祖辈可能经历过战争、匮乏和政治动荡;父母一代经历单位制变化、市场化、人口流动和住房教育竞争;年轻一代则直接进入学历膨胀、就业压力、互联网比较、婚育冲突和高度不确定的生活。传统家庭仍然要求个人履行很多旧式义务,现代社会却同时要求他成为一个高度独立、竞争、自我负责的个体。
这带来的未必都是严格意义上的心理创伤,但每一代人不断被要求适应新的生活规则,却很少有足够时间建立与之匹配的心理语言、社会支持和公共讨论机制。50、60、70、80、90事实上没有一代人是容易的,然而,现在刚毕业的年轻人容易认为比自己大几岁的人就是吃了时代红利的老登。认为不是各有各的倒霉,而是唯有自己这一代倒霉中的倒霉。
从这个角度看,小红书的抱团疗愈可能是真实的。
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不知道怎样向父母解释自己的边界,可以在小红书上搜索“如何拒绝父母催婚”;第一次进入职场的人遇到不合理要求,可以搜索“这是职场PUA吗”;身体出现陌生症状,可以寻找有类似经历的人;甚至不知道怎样穿衣、怎样辞职、怎样和伴侣沟通,都可以发一句“听劝”,等待陌生人提供经验。这种机制的价值不能低估。很多过去只能被个人默默承受的问题,在平台上第一次获得了名字。一个人原本以为只有自己遭遇某种困境,搜索之后发现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有类似经验。私人困境由此获得了公共语言。
这本身就是一种微观的再赋权。但一个平台能够提供“被理解的感觉”,并不意味着它能够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心理疗愈。平台机制只是快速确认。这可能解释了小红书为什么在较高教育较高收入的群体之间实现了最大幅度拥抱新概念,并无限套用。
心理咨询会不断挑战一个人的自我叙事:你觉得自己完全是受害者,但事情是否还有另一面?你所说的“边界”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逃避关系?你认为别人伤害了你,对方当时可能处于什么处境?这些在小红书上或者任何社媒上都没有。共鸣不是理解,确认不是疗愈,群体认同也不是心理成长。心理咨询之所以昂贵、缓慢,而且常常令人不舒服,恰恰因为它不能只告诉一个人“你是对的”。真正的疗愈往往要求人重新面对复杂性:承认自己受过伤,也承认别人有自己的处境;保护自己的边界,同时理解关系意味着协商;看到社会结构的限制,也重新认识自己在其中拥有的责任和选择。
平台更容易告诉你:你没错,是对方有毒;不要内耗,赶紧远离;爱自己,尊重自己的感受;这种人直接拉黑。这种自我中心未必来自傲慢,很多时候反而可能来自脆弱。
一个长期缺乏确定感的人,会本能地保护有限的心理资源。当生活本身已经充满工作压力、家庭要求、经济焦虑和社会比较时,理解另一个人的复杂处境也会成为一种成本。于是最节省心理资源的方式,就是迅速判断谁对谁错,迅速划清界限,迅速把自己放进一个道德上安全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小红书上很多原本有意义的心理语言,会逐渐变成一种防御性语言。
最初,人们因为相似的痛苦聚集在一起。被催婚的人理解被催婚的人,被老板压榨的人理解打工人的处境,在亲密关系中受伤的人彼此提供支持。这种共同经验能够产生非常珍贵的团结。但任何“我们”一旦形成,也就同时产生了“他们”。如果一个社群越来越依赖共同的受害经验来确认身份,那么不同意见就不再只是不同意见,而可能被理解成对整个群体经验的否定。共情由此产生一个悖论:对群体内部的人越来越共情,对群体外部的人越来越缺乏共情。举例来说,小红书是非常适合18-35的单身女性的,到了40就不一定了。40岁的单身女性可能会喜欢单身,也有些可能想要结婚却发现自己议价能力下降,但是如果发帖呈现现实就很容易被视为背叛者而挨喷。
这就是小红书上某些群体之间那种非常特殊的气氛:他们本质上只能理解自己。
平台并不是简单地容纳人的情绪,它还会对情绪进行选择。最容易被看见的情绪,慢慢就会成为最像“社区文化”的情绪。这意味着,小红书上的攻击性不能只解释为用户心理的自然流露。它同时也是个人心理需求、群体动力和平台传播机制共同生产的结果。
而小红书与普通互助社区还有另一个根本区别:它首先是一个商业平台。它的商业模式决定了,痛苦最终必须和某种可消费的解决方案发生连接。焦虑可以对应护肤品,失眠可以对应香薰,情绪低落可以对应旅行,身材焦虑可以对应健身课程,职业疲惫可以对应“松弛感生活方式”。甚至一些原本涉及阶层、劳动制度、住房、性别分工和公共服务的问题,也很容易在内容平台上被重新翻译成个人生活方式的问题。
你过得不舒服,也许不是生活结构出了问题,而是你的房间还不够舒服;你没有松弛感,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香水、咖啡馆、瑜伽裤或者旅行目的地。
社会问题由此被个人化,个人问题又进一步被商品化。
有毒。
当人的不安全感本身成为一种可持续开采的商业资源时,怎样约束平台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