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梦，词寄兴亡——读韦庄《菩萨蛮》五首

初识韦庄，来自郭沫若先生《李白与杜甫》中的一段品评。书中引杜甫《壮游》名句：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杜甫追忆吴越旧游，对越地风物、越中女子满怀眷恋，一句“欲罢不能忘”，藏着心底久久不散的深情。只是老杜落笔含蓄蕴藉，美人风姿隐于山水之间，并不直接描摹容颜；反观韦庄，落笔坦率痛快，直写所见所感。郭沫若先生特意举出韦庄《菩萨蛮》组词，尤以第二首脍炙人口：“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事迂回铺垫，江南风物、佳人容貌，明净鲜活，读来如在眼前。

待到研读叶嘉莹先生的讲解，方才知晓这五首《菩萨蛮》并非孤立的短章，而是脉络相连的连章组词。先生认为，这一组词背后藏一段深沉婉转的情致，是韦庄羁留西蜀之后，寄托身世与家国的寄怀之作。韦庄本是中原士子，遭遇唐末乱世，辗转流离，栖身蜀地。万千心事，层层铺叙在这五阕词中，次第展开。

首篇起于离别之夜：“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红楼良夜，灯影流苏，缱绻缠绵，却转眼面临别离。离人含泪作别，琵琶弦音婉转如莺啼，殷殷叮嘱游子早日归来，绿窗之下，尚有如花故人等候。开篇一阕，写尽临别不舍，埋下绵长相思的根由。

第二阕便是传诵千古的江南咏叹：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满目江南，碧水连天，卧船听雨，佳人如月。字句盛赞江南之美，可内里藏有家山难归的隐痛。江南风物纵然秀丽，终究是异乡客土。

第三阕转入回首忆昔：“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追忆昔日江南岁月，当年青春年少，衣衫轻扬，倚桥走马，风华自在。年少时的欢娱历历分明，如今再遇繁花景致，已是白头漂泊之人。昔日江南的乐事，回想起来，更衬出岁月流离的沧桑。

第四阕写樽前自遣，藏尽乱世无奈：“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宴席之间，姑且酣饮一醉，不去思量来日漂泊忧患。感念主人盛情，春宵苦短，何妨满杯相酬。一句“遇酒且呵呵”，看似放达自适，实则是饱经战乱离苦之后，强作宽慰，暗含对人生短促的深沉慨叹。

末阕收束全组，遥望洛阳故土：“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遥想洛阳春日风光，昔日洛阳才子，却流落异乡，年华空老。春水桃花，鸳鸯成双，对照自身孤孑。独对落日余晖，满腔幽思怅恨，纵使相思无尽，所思之人却无从知晓。

五首词一脉相承，由离别缱绻，到客居江南，追忆年少欢游，继而樽前遣怀，终至遥望故园。美好的往事追忆，和无尽的怀乡愁思交织缠绕，往复回环。

《花间集》以温庭筠为冠，韦庄紧随其后，是花间词坛举足轻重的第二位大家。温词绵密绮丽，以繁复物象铺染情思；韦庄词风格迥异，语言疏朗浅白，如同对面娓娓倾诉，有着极强的感发力量。他不堆砌华丽辞藻，句法简净，章法连贯，字句发自本心，真挚动人。

叶嘉莹先生论此组词，说它不止描摹儿女情爱，更含深远寄托。相思情意只是表层，内里是乱世游子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悲。情爱为载体，词中自有独有的感情品格与审美境界。历经离乱，哀而不伤，凄清之中不失清朗骨力。

温庭筠重在以意象绘景，韦庄贵在以性情动人。同属花间一脉，二者审美路径全然不同。唐末山河动荡，韦庄将儿女相思、半生漂泊、故国之念，一并寄放于江南风月与故人思念之中。杜甫写越女，山水衬佳人，含蓄回味悠长；韦庄写垆边美人，直接明净，一隐一显，各成千古绝调。二人笔下，皆藏对江南风物、佳人的深深眷恋。

品读韦庄，方知花间词并非只有香软绮语。韦庄以真情为骨，用浅语书写深哀。五阕小词，串联起一整场跨越时光的追忆。江南风光再好，终究是客地山河；短短篇章，藏着唐末一代文人的漂泊沧桑。千载而下，文字之中那份动人的感发之力，依旧沁人心怀。

题记

杜甫《壮游》一句“欲罢不能忘”，尽写越地山水佳人之眷恋；韦庄《菩萨蛮》连章五首，借江南风月寄乱世乡愁。一含蓄，一明快，各有千秋。

博文标签

#读书随笔 #韦庄 #菩萨蛮五首 #花间词 #叶嘉莹 #古典词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