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变成一种“障碍”:当下最值得聆听的钢琴家之一,齐柏丝坦终于要来上海弹独奏会了
文:张可驹
钢琴家齐柏丝坦(Lilya Zilberstein,另一译名:齐尔柏斯坦)终于要来上海演出独奏会了,2026年10月17日,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
想听齐柏丝坦的独奏会已经有一些年。记得维尔萨拉泽拉重访上海的那一年,齐柏丝坦在星海音乐厅弹了独奏会,却没来上海。当时这是我深重的怨念所在,听了维尔萨拉泽的演出,才将怨念消弭殆尽。
然而,我还是那么想听齐柏丝坦。她在dg的录音已经树立了俄派当代典范演绎者的高度。这位钢琴家不仅掌握俄派许多高级技巧的秘密,演奏中流露的那种节制高雅的风格,更是那一脉传统真正的精髓。
某些与齐柏丝坦同辈的,或基本是前后时代的名家也曾经有那样的风格,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走向了制造高潮,夸张“个性”的方向。
齐柏丝坦却不改初衷,不仅如此,欣赏她前几年演奏拉赫玛尼诺夫音乐瞬间的视频,发现钢琴家节制内敛的审美不仅没有松懈,相反还更加精进了。
她对于音色的琢磨更加锤炼功深,乐句的表现有时甚至比dg时代的演奏更为精炼。视频在此:http://t.cn/A6mBd2PB
提到这位钢琴家,很多人津津乐道的是“齐柏丝坦障碍”,就是她在布索尼钢琴比赛中夺魁之后,连续多年,布索尼比赛的第一名都是空缺。
然而,这位真正的艺术家在不断成长的过程中,早已将她的艺术建构为另一种“障碍”——很大程度上就是阻挡俗流。虽然可能有更多人喜欢她这种风格的对立面,但这毕竟也是无所谓。
没想到,首先等来的是齐柏丝坦和她的儿子,青年刚琴家安东‧哥琛贝尔格(Anton Gerzenberg)携手举行的双钢琴音乐会(2025.4.5,东艺音乐厅)。
曲目既有独奏作品,也有勃拉姆斯的双钢琴曲目,包括双钢琴圆舞曲中的几首选曲,《f小调双钢琴奏鸣曲》Op.34b,就是勃拉姆斯的室内乐巨作《f小调钢琴与弦乐五重奏》Op.34的双钢琴版。
原来没有听过他儿子的演奏,只是在齐柏丝坦的访谈里看过他们母子之间的一些趣事。那次不少乐迷所担心的,是齐尔柏斯坦的儿子水准不牢靠,出现所谓的“买一送一”。没想到,演出很大的惊喜就来自Gerzeberg,以后有机会谈谈他的演奏。
那次齐柏丝坦演出的独奏作品不多,却已足够让人难忘。有些钢琴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面目全非”,但我们面前的还是我们所熟悉的齐柏丝坦。通过dg的录音,或是Hanssler的录音来认识她的人,依旧不会失望。
钢琴家的触键风格仍是如此精致,凝聚,音符有时纤细,却始终有分量。初听音量不大,却理想地贯穿了整个空间,在东艺的大厅里,有非常好的传送。
齐柏丝坦演奏拉威尔的《高贵而伤感的圆舞曲》时,第一段将舞曲节奏表现得果敢,有时刻意弹出一种机械性,突出了作品某种怪诞的气质。毕竟,这是非典型的圆舞曲。
第二段中,钢琴家展现了当代顶级大师的手指控制力,既弹出忠实于拉威尔的音响风格,也呈现了顶尖的乐句表现。
拉威尔本人对于钢琴音响有一个鲜明的观点,就是尽量不要用踏板。他亲笔为别人标注的谱子,写了很多很多次“不要用踏板”。而传统法派的声音,那种干净,古典,清晰的风格与句法构思,往往也适合这样的要求。
后世的演绎者并不一定完全遵照这样的意愿,其中有技巧控制达不到造成的,但也有很多是演绎者毕竟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不同的人怎么运用这个空间,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让我们观察忠实于作品的演绎风格有不同的层面。俄派在这个问题上,始终是特别有意思。
正如传统法派“珍珠般的”演奏美学同圣—桑的作品关系很大,而吉列尔斯弹圣—桑的协奏曲,当然不是用法派的技巧弹,却也完全可以弹出那种清晰而精美的效果,尤胜于不少法派名家。
这样有微妙差异,结果却更胜一筹的演奏,同样在齐尔柏斯坦现场演绎演绎拉威尔时出现了。
这位大师不是完全不用踏板,而是将音符的颗粒清晰与每一音的凝聚,基本做到了当代的极限。如此将每一音弹出极深入的分量,凝聚的效果,又没有一点是通过夯演奏的力度来实现的。
踏板完全是色彩的构思,一点点声音的朦胧都没有。相反,有时你听得出她是在用踏板,但那样绝对的清晰,恐怕在卡萨德许的录音面前都无可挑剔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演奏家的功底。
如今,说青年演奏者有些技巧比过去进步,可能有人会用一些快而清楚的演奏作为例子。但演奏得“清楚”,声音的质感如何?色彩又如何?是否有精致的处理?这样的处理是否从作品本身出发?又是未必经得起推敲的问题。齐柏丝坦刻画《高贵而伤感的圆舞曲》两分钟左右的第二曲,就是关于这些问题的教科书式的演奏。
声音的控制已十分了不起,钢琴家却不会引导我们关注这样的成就,她让我们看到的是音乐。乐句的表现力,才是这位大师在此真正要突出的核心。
古典派的拉威尔的演绎可能更注重于精致的控制,而没有很强的情感表达。这当然也有它的道理,在拉威尔异常精美的结构中,如何弹出丰富的感情,是技巧之外的一大考验。
齐尔伯斯坦弹《高贵而伤感的圆舞曲》就是范本,那末世氛围中残留的优雅,带一点香艳与魅惑的情愫,乐句轮廓的张弛中,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有非常集中的冲击力。
拉威尔对于圆舞曲,偶尔有点像马勒对于连德勒舞曲,在让人惶惶不安的氛围中,作曲家以这个体裁刻画复杂的内涵。这方面,《高贵而伤感的圆舞曲》和《圆舞曲》(La Valse)如同一对双子星。
在这里,齐柏丝坦的句法表现并不是通常俄派擅长的,让乐句如同人在“说话”般的弹法。并非那样生动,而恰恰是在一种抽离的客观,同乐句时时流出微妙的韵味之间,把握一个平衡。
由此,当时在现场惊艳,至今忆起依旧历历在目。无论听过鲁宾斯坦的录音,还是波戈雷里奇高峰期的演奏,再听齐柏丝坦的现场都是又一次的惊艳。
我们不能不假思索地认为今不如昔,每个时代都有真正了不起的演绎者能够打开新的景观;同样也不能用虚无主义的角度看待过去,因为齐柏丝坦这样的演奏,恰恰是在坚实的传统的基础上,发展出新的面貌。
对于成名已久的演奏家,人们首先关注的往往是他/她的状态保持得如何?齐柏丝坦演奏车尔尼偏重技表现,效果华丽的变奏曲时,表现技巧性的乐句不仅从容,犀利,一如既往,更重要的是真正弹出了技巧表现的深层魅力。
当下,能似乎不费力地将这首作品弹下来的青年钢琴家,甚至音乐学院的学生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将车尔尼走在古典与浪漫之间的华丽风格,那融合键盘炫技与人声美感的写法揭示出精髓的演奏家依旧凤毛麟角。齐柏丝坦在东艺的大厅也能从容做到这一点。
那样的跑动,每一音都交代得清楚充分,每一音的分量都灌满巨大的空间,音响的璀璨丝毫不打折扣。不得不说,这仍是许多后辈同行需要学习的。
真正了不起的演奏家,尽管有时硬技巧方面会有岁月的痕迹,但在技巧的深层,在品味方面,往往还是会不断精进。比较那次现场同齐柏丝坦在DG的录音,我们发现钢琴家在音响塑造方面不仅没有衰退,而是更上层楼,展现出比录音中更为摄人的美感。
10月的独奏会,她还是要再次演奏车尔尼《引子,辉煌变奏曲与狩猎回旋曲》,下半场则是钢琴家极有心得的拉赫马尼诺夫的《13首前奏曲》Op.32。
当下太多钢琴家与听众都那么热爱拉赫,能够精致而有深度地演奏他作品的人,却实在不太多。以至于人们有时误以为拉赫仅是在大旋律、大效果方面俘获人心,却未必有细致的情感层次的作曲家。
事实上,不仅拉赫作为钢琴家的演奏从始至终都指向简洁高雅的风格,他的创作更是挥洒出器乐表现中最为丰富的音响。而如此丰富的色彩,绝非大色块或情绪宣泄所能总结其万一。
如何精致地表现拉赫作品的色彩,将抒情性、戏剧性各种效果塑造,都回归拉赫本人所指出的高雅而有深度?齐柏丝坦的演奏是当代的范本。本篇卷首贴出的演奏视频是很好的说明。
常常聆听这样的高品味的拉赫玛尼诺夫演绎,你或许也会好奇,为何某些乱砸琴或千方百计做高潮的演奏,很多人还真听得下去??
所以,还是来听听齐柏丝坦的独奏会吧。某些确实出色钢琴家贴半场拉赫的作品,我偶尔也会担心不耐听,审美疲劳,但是她弹全场都很好。上半场还有让我长久铭记的车尔尼,还有六首完整演奏的李斯特安慰曲,想想都是如此美妙。
演出详情:http://t.cn/AXOMhFh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