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9-16 17:48

又一秋

  今年南燕夏季较往年温和,除却连绵的雨水,仔细一算,竟也没有热过多少日子。杨贺畏寒又怕热,往年都是靠冰鉴里满满的冰熬过盛夏,今年桂花都开了,冰窖里的冰竟还剩了大半。
  才将入八月呢。
  宫里的桂花大都是九月中下旬才会陆续绽放,细细的金蕊,黄蕊,藏在苍青的枝叶里,打树下过就能挂满肩幽香。可今年好似早早入了秋,桂花性急地就开了满头,香气馥郁,秋意也随之而深。
  季尧和杨贺正在御花园中闲步,揣着手,季尧一边往后退,一边和杨贺说话。杨贺无意间一抬头,就见不远处,几个宫人蹲在树下,不知在做什么。
  季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上移,“咦”了声,说:“今年的桂花开得这样早?”
  杨贺也不知。
  一旁伺候的赵小夺回话道:“回陛下的话,前几日就开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往年这个时候连花苞都还见不着呢。”
  杨贺随口道:“许是今年天气凉得早吧,花也就开了。”
  一行人就这么停了下来,那边几个宫人再迟钝,也发觉了,扑通跪了一地,是几个年纪不大的宫人,拿手帕拾落花,有两个鬓边也别了两支桂花。
  季尧心情好,不至和几个宫人计较,摆摆手,赵小夺见状躬了躬身,上前去处理了。
  穹顶无垠,浅浅的蓝,棉花也似的白,让天际更显开阔。御花园里景致如画,杨贺和季尧都没有动,他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寿春宫,景和宫两个殿年久失修,内官监来请旨重新修缮。”
  季尧想了想,说:“寿春宫已经空了五年了,景和宫——容太妃去岁去了,景和宫如今是不是也空着?”
  杨贺点头道:“这两座宫殿都空着。”
  季尧目光还落在那桂花树上,有些心不在焉,说:“让内官监和营缮司去核算核算,简单修葺一番就是,不必大费周章。”
  杨贺应了声,今年雨水太过充沛,好也不好,有几个地方都发了洪水,杨贺身为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第一人,自然也清楚,国库现下有些吃紧。他看向季尧看的地方,那几个小宫人已经离开了,不是看的她们——他看向那几株桂花树,说:“这是今年的第一茬桂花,我让人摘些做桂花糕吧。”
  季尧喜欢吃桂花糕,还要加足足的糖。
  季尧一怔,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说:“公公,朕不是馋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几年前,还在冷宫的时候。”
  杨贺:“嗯?”
  季尧说:“有一年秋天,公公每次来冷宫里看我,身上都会带着桂花香。我起初还以为是你衣上熏了熏香,那天公公正教我练字,一俯身,一片小小的金蕊就落在了还未干的墨迹里。”
  季尧语气缓慢,唇角含笑,杨贺听着愣了愣,是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对上季尧柔和的目光,声音也不自觉软了几分,说:“如此小事,还值当陛下记得这样清楚。”
  季尧哼笑一声,道:“我过去并不喜欢金桂。”
  杨贺:“为何?”
  季尧:“金桂一开,秋天便过了大半,冬天也就不远了。”
  冬日难捱,季尧年幼时手上,脚上都冻得生冻疮。季尧想起往事,眯了眯眼睛,道:“冷宫旁边也有一颗桂花树,有些年头了,花开得倒是年年都多。宫里那几个老嬷嬷喜欢摇桂花,去做桂花糕,香丸,她们就让我爬到树上去,替她们摇花,秋日里也能汗湿后背。”
  “做成了点心,喂狗似的丢一个给我。”时隔多年,季尧还记得那一张张嬉笑嘲讽的脸,皇室贵胄,在低贱的宫人面前,连条狗都不如呢。多稀奇!
  季尧曾无数次想将那棵树砍倒。夜里饿得狠了,也曾爬树上,冒险去摘尖尖上的花,撸下来,囫囵塞嘴里聊以充饥。
  季尧不喜欢桂花。
  后来,一片小小的花蕊坠在他才书就的墨迹里,杨贺就站在他身后,手抬着他的手腕,他鼻尖还能嗅到身后的杨贺自桂花树下过沾染的淡淡香气,混杂着他惯用的香囊的味道,交织成一种无法言语的香味冲进他的心里。
  心也似坠入墨迹的花,本该没有声音的,却让季尧恍惚听见了砰的一声,墨迹流淌,心好像被什么附着了,再不属于自己。
  从此,可恶的桂花变得不可恶了,桂花糕也变得喜人,冬日也不再煎熬漫长。
  杨贺。
  季尧虽喜欢撒娇,杨贺却极少听他说起冷宫里的旧事,他是知道季尧那时候过的不好的,两世活在宫中,再腌臜的事情都见过了,季尧会遭遇何种事情一想也就明了。那时杨贺只是略略一想,便揭了过去,季尧过得不好,与他何干?
  他不结果了季尧以除后患就已是仁善了。
  过得不好?哼,过得不好才好,越不好,越可怜,他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视为救世主。那时的杨贺是这么想的,可此刻听季尧平淡地说出那段话,心中竟涌出一股强烈的愤怒,还有几分痛,他们怎敢如此欺辱季尧!
  若不是知道那些人都已经死了,杨贺只怕要把他们活剐了。
  杨贺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都过去了。”
  季尧笑了下,道:“那些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他朝杨贺伸出手,杨贺看着那只执掌天下权柄的有力的手掌,抬手将自己白皙的手搭了上去,季尧牵着他,眨了眨眼,说,“都不知做了多少年的井下水鬼了。”
  杨贺看着他豁然的姿态,心想,若是他,大抵没有这么轻易就揭过去。多年羞辱,又岂是身死就能一笔勾销的?阖族不诛不足消他心中恨。
  杨贺没有说话,只是说:“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蝼蚁小人,的确不足道。”
  季尧“哈”的笑了:“娇娇不用哄我。”
  “什么天下共主,”季尧说,“杨贺,我只想与你共度一年秋,一年冬,又一年秋,又一年冬。”
  杨贺看着他眉眼飞扬的模样,垂下眼睛,看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唇角也划开了一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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