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组织的头号难题，就是怎么把有能力有操守的人选出来。科层制下的各级人员，互相是存在隔离的，理论上谁和谁都不熟悉，在升迁过程中，上下之间也就缺乏无障碍的评价渠道，隔一级的领导对于下属更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根据直系下属汇报上来的信息来做决定。整个系统大家都只对直属上级负责，干再好再有才干也仅限于业务范围内的人员了解情况。所以指望组织部门主动把贤人选上去是很不现实的，真实的升迁，恰恰需要公务之外的私人感情联结，拉帮结派也就成了刚需。只有有足够的人为你说话，关键时刻有足够的人为你投票，在严丝合缝的科层体系里一步步上位才有可能。

所以能上去的人，背后都不得不跟着一批人。尤其升迁规则越简单，越需要拉起足够的人场才有竞争资本。中西其实都一样，上位的本质不是业绩如何，不是会不会说，而是能团结多少支持自己的人。而团结人的话，光靠人格魅力和三寸不烂之舌当然只是想象，真正管用的还是钱、权力和血缘。有财力拉拢人，通过权力输送利益，用结姻亲形成利益联结，这些都是比表面上纯粹的人与人的认同更可靠的关系纽带。而这些都是清官不具备的条件，做清官的结果就是只能做孤臣，组织理想的官员就是孤臣，手里只有够养活自己的死工资，没有条件向外经营各种关系，无法对任何派别任何小团伙负责只对最高指示负责。那问题来了，一个清官可能连家人都顾不住，他确实没财力也没实力组织团团伙伙，这样让上位者放心了，可他自己该怎么出头呢？在升迁竞争中，一个人拿什么对抗一群人呢？所有的大组织都面临这样的悖论，组织希望下面的人都是原子化只为核心负责，但选拔制度却不鼓励做孤臣，甚至不鼓励做清官，你严于律己反而得不到上升的助力，结果当然是选上来的全是和组织精神违背的人。

赵达功李达康这样的人，乃至古代的商鞅王安石，就是这种悖论下产生的现象。上位者需要政绩，但通过拉帮结派上位的团团伙伙们，只考虑自己所在集团的利益。毕竟大家把你推上来，你不帮自己人说话，那大家换个人也不是难事。所以只要搞政绩触碰到利益集团，什么“轻徭薄赋”“无为而治”“祖宗之法”就全来了，利益集团有一万个正当的理由把励精图治的想法搅合黄。于是上位者想搞事情，就只能无视组织规则，自己寻找不群不党的孤臣，这人不仅没有太多背景，还要作风清廉，更要有相当的能力把KPI搞出来，这才是李达康式的官员能够升迁的背景，不是选拔规则起作用了，正是上位者绕开正常选拔程序才给了这些人机会。但这些人上去也是要做事的，做事就不得不用人，那就只能通过自己的权力拉行事风格大胆激进且在旧关系网中根基不深的人来贯彻路线。

问题是这些人也是这个系统选择出来的，手脚不干净而且拉帮结派的事情都没少干，他们和旧利益集团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有商鞅提拔的是全新的地主自耕农阶级出身的官僚），最终这些新势力同样结成了利益集团并且和旧集团针锋相对起来。一时可以出一定成绩，但长远看并没有改变什么，属于用系统本身来解决系统的问题，最终只会让已经存在的问题延续下去。但王安石李达康赵达功们本人在纪律层面是严于律己的，他们只是把关系近的人当作防火墙，本人仍然是孤臣并且只对上位者负责，这让他们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能继续得到高级别人物的赏识。不过不喜欢他们的人也很多，自己所谓手下都很难被他们控制好，激进的工作也总会得罪人，更别说政治上的对头们的态度，被冠以奸臣小人酷吏名号也是家常便饭。

然而事情很少是和颜悦色商量着就能搞定的，老好人更是不存在平步青云的空间，不拿真金白银对上经营更不团结同僚，出身也是普通背景，要是还没有扛炸药包的架势去做事，那只有原地踏步呆一辈子了，系统自己是很难主动挖掘深埋的金子的。结果就是不是没有清官，只是被系统选择出来的清官，和老百姓心目中的青天大老爷形象往往区别巨大。一个系统没有回答好“清官该如何升上去”这个问题，那李达康就是官员的天花板和最优解了。所谓清和贪，本质都是对权力进行分割和争夺，只是不同的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大家也都用自己的方式做成了一些事情，然而副作用都是不小的，尤其是天下苍生的优先级在这个过程中被越摆越低了。所以海瑞才是极其特殊的案例，一个县教谕出身的贫家子弟，一路做到国家顶级高官，这个过程中一直不贪墨不附党只对皇帝和黎民百姓负责，这样的人即使用他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政治考量，他能做到这个地步，不仅不是某些人嘴里无用的道德模范，反而是上天赐予国家的顶级人才，只可惜体制配不上这样的人不知道该如何用好他罢了。

写张居正时我写过，朝廷如果还能用海瑞，那朝廷就还能团结起一批有理想有道德的官员和知识分子，即使改变不了大趋势，也能让国事不至于败坏那么迅速。所以对组织来说，唱高调举大旗是必要的，必须时刻站在正确的一边，即使不能在实际中做到，也要有那么一些真在坚持原则的人。解放前都知道小蒋搞反腐拯救国民经济失败了，因为反到了自家头上反不下去了。但这次努力并非全无收获，小蒋收获了果党内部有心振作而且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干部的拥护，这帮人这时候确实缺乏力量，但等果党跑到岛上，那帮在大陆既腐败又无能的老派迅速失势，这帮少壮派开始崛起并且成了小蒋的执政班底，也成了小蒋接班的最大政治倚仗，而这帮人也成了开发台湾助力台湾经济起飞的主力军，为濒临死亡的果党续了命。

你看哪怕果党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东西，做对了一件事就给自己政治上带来了不小加成，所以不要听信有些人，只要把事情干成就可以不择手段了，可以不要道德负担了。政治归根到底是关于人的政治，而政治道德决定了组织会吸引来什么样的人。就像周总理给党的地下工作定下规矩，不搞暗杀，不搞美人计，因为对这两种方式形成路径依赖的话，就会让没有底线的人进入组织，并且腐蚀组织。一个组织如果只讲实用主义，那么底线会越来越低，组织内没有人考虑长期目标，没有愿意实践长期主义的人，那组织也就很难长寿。坚持正确的事，才能吸引来正确的人，有了正确的人，才能让组织经得起风浪，而不是遇到一点考验就做鸟兽散。谁敢说刘备能吸引来诸葛亮，不是长期坚持正确的东西带来的收获呢？组织都是会衰落会崩溃的，但压死组织的最后一根稻草，绝对是人的崩坏，当理想主义者彻底没了位置，那组织里的人再能做事，组织离崩溃也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