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怎么看戏,可能很容易以为京剧名段《霸王别姬》是那种“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曲,然而如果你是一个出生在民国初年的人,到你大概七八岁,大人带你去戏园子看戏,你甚至都未必看得到这出。
原因很简单,这出戏虽然取材于两千年前的楚汉之争,但其实对于民国年间的人来说,这是一出“新戏”,新到啥地步呢?
1918年,溥绪根据《千金记》和《史记·项羽本纪》,写了一出《楚汉争》,这算是第一版剧本。根据这个剧本,武生泰斗杨小楼与尚小云作为当时的流量小生担任了主演,当年北京的桐馨社首演,然后呢?
非常失败,约等于今天烂片的待遇,立刻就被下了院线。
本来这就是个普通的烂片,但是它遇到了命中的贵人,这就是梅兰芳先生。
首演的时候,梅先生对这个题材很有兴趣,就去看了。看完自然是十分失望的,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梅先生发现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杨小楼"有时上来唱几句散板就下去了,使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一些敷衍故事的场子占用相当长的时间,就显得瘟了"。
说白了,编剧不行,不是主演不行,主演被编剧耽误了。
三年后,梅兰芳与杨小楼创立"崇林社",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个烂尾戏。齐如山根据《西汉演义》、依据《千金记》并参考《史记》写出初稿,然后再由梅兰芳与杨小楼排戏。经过几个人精心打磨后,第二年这个故事再次登上舞台,梅兰芳饰虞姬、杨小楼饰项羽。
顿时一票难求....
不过这还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霸王别姬》的样貌。梅兰芳特别喜欢这出戏,而且他和很多动不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老登不一样,用今天的话说,梅兰芳和市场结合特别好,特别尊重观众。这出戏他一辈子演了一千多场,根据观众反馈打磨修改,不断地改服饰、改唱段甚至加动作....
比方说,虞姬的标志性扮相"如意冠",就是演出了几百场之后,才定型的(没错以前压根没有)。就连"虞姬舞剑"配《夜深沉》曲牌,也不是刚开始就有的。
经过千余场打磨,《霸王别姬》才以现在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最终成为梅派最具代表性的剧目之一。
诸如此类的“看起来老其实很新”的戏还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白蛇传》(1944年)、《野猪林》(1948年)、《将相和》(1950年)、《杨门女将》(1950年)、《穆桂英挂帅》(1959年)、《赵氏孤儿》(1959年)、《谢瑶环》(1961年)...
为啥大妈要写这个呢?不是因为要大家去看京剧,而是想起了一部电影,也叫《霸王别姬》。
这部电影中,张国荣主演的程蝶衣在解放后,他的徒弟们和年轻人们想要排一些新戏,以劳动人民为主角,讲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以外那些普通人可歌可泣的故事。在组织全力帮助下才戒掉鸦片的程蝶衣对此什么反应呢?他的原话是:
“现代戏有意思,可现代戏的服装有点怪,没有行头好看,布景也太实了。京剧讲究的是个情境,唱念做打都是在这个情境里面,穿这一身往布景跟前一站,玩艺儿再好也不对头了。我就怕,这么一弄,就不是京戏了。”
程蝶衣理解的京剧,美学根基是虚拟的,靠的是一整套虚拟化的程式调动人们的想象和共鸣,比如一个棍子上面挂着很多穗子,这就是马鞭,拿出这个鞭子一挥,大家就都知道这个人要骑马了。可以说,是靠着观众的脑补,“打马上山”这个情节才能完成。
这也是今天京剧没落的原因,我看个戏,还要先学这么一大堆规矩?
所以在他看来,现代戏动摇了京剧的根基,打破了这种演员和观众的“内行规矩”和默契,一切落到实地了,就不美了。毕竟现实生活,怎么可能处处都美呢?
不美,在他看来,就不是京戏了。
问题是,他的文化水平让他根本解释不了自己的艺术理念,所以这段话落在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约等于“劳动人民不美不配上台”。所以当时小四当场质问他: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古时候的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现在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找茬, 是几乎任何一个人听完都会问出来的话。
对徒弟的反抗,程蝶衣只憋出一句"你这,说的是两码事,放肆!“
他答不出来,就只能诉诸“老祖宗的规矩”来给自己撑腰。程蝶衣毫无疑问有崇高的艺术追求,但他一辈子最多最多只能做到优秀戏曲演员而不是如梅兰芳一般的艺术大家,就是因为他深刻的理解了京剧每一步“祖宗之法”,却从未想过:
这“祖宗之法”哪里来的?
所以他会是非不分,在法庭上说出"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这种混账话,也会真诚的认为侵害自己的袁四爷一流人物,才是自己的艺术知音。而那些整整齐齐端坐在台下听他唱戏,在他破音的时候为他鼓掌加油的解放军,都是不懂戏的泥腿子,是不配跟自己谈艺术的。
在他看来,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一定得是古老的,完美的,永远正确的,不容许任何人改动,改动了就是欺师灭祖。
但讽刺的是,这部电影的名字《霸王别姬》,恰恰就是梅兰芳先生不断在实践中,根据观众意见和反馈一点一点持续创作出来的“新戏”。程蝶衣崇拜梅兰芳,认真学习了他创作的一切,却没有学到梅先生的艺术灵魂。他没有能力创造自己的新戏,就转头怒斥年轻人,不允许他们再创作新戏。
因为在他看来,那不美,不艺术,不配登上舞台。
但后来我们都知道了,《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再次为京剧艺术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成功的把古老的程式化艺术,和真实的生活完美结合。
甚至这也不仅仅局限于京剧艺术。在芭蕾舞界,《红色娘子军》甚至震惊了法国的艺术界。他们第一次发现,芭蕾舞原来还能这么跳,原来舞蹈不只有王子公主,优雅端庄,还有热血的战斗,改天换地的决心。
所以什么是新?什么是旧?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改变?
生在旧社会的程蝶衣不懂,那情有可原。但这部电影的编剧导演,那些生在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们,很多似乎也没弄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