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纪大了之后，开始渐渐能理解老人为什么会越来越疯。

因为我也开始理解那种对衰老、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像克苏鲁神话里耳边越来越响亮的低语。

反复提醒我现实生活如同镜面一样脆弱，所有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全部都有一个隐藏的前提：

健康地活着！

重看《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看到“欢迎来到荷兰”这一篇还是很震撼，我记得我24年就写过。

作者作为心理咨询师，有一个患癌的来访者，这位来访者患癌之后，她的朋友给她发了一篇很有名的散文，是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的母亲写的《欢迎来到荷兰》。

这篇文章把人生中所有超出我们预期的变化，比喻成落错机场的旅行。

比如你原本计划去意大利。

买好了旅游指南，研究了路线，计划去罗马看斗兽场，去佛罗伦萨看大卫，去威尼斯坐贡多拉…

你甚至已经学会了几句意大利语。

然后飞机降落。

机组人员告诉你：

“欢迎来到荷兰。”

你愣住了。

荷兰？

我要去的是意大利。

为什么会是荷兰？

对她们来说，癌症是荷兰，生下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是荷兰…

多豁达的人，才可以对这些事可以用这么中性的形容。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我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我的咨询师曾经建议我做的一些改变。

比如她建议我不要总把自己童年的经历称作“原生家庭伤害”，而是试着说原生家庭环境；

也不要急着把我的暴躁、多疑、刻薄、敏感定义成“缺点”，可以称它为特质…

也鼓励我看到焦虑、恐惧、愤怒这些“负面情绪”积极的一面。

我现在年纪越大，越懂得中性地看待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是多么大的一种智慧。

语言偷偷在决定我们如何看待我们自己。

“原生家庭伤害”意味着我的父母做错了什么，我一直在承受他们错误的后果。

原生家庭环境则意味着，这只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塑造了过去我的一部分，但我可以自己决定未来要怎么生活。

“缺点”意味着我身上有一部分东西需要被改善，“特质”则意味着这是我的一部分，我可以学习使用它。

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好和坏，只是把我们从一个机场送到了另一个机场。

就好像原本准备去意大利，结果到了荷兰。

我们可以站在机场里愤怒二十年，不断告诉所有人：

“都怪这个航班，我本来应该去意大利的！”

也可以开始享受荷兰。

失去一个原本想要的人生确实是一种损失。

但愤怒痛苦纠结哀叹，只会连现在的人生也一并失去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应该是一张路线图，要读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和什么样的人恋爱，住什么房子…

这些决定我最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活到一定年纪以后才发现我们拥有的选择没有年轻的时候想象的那么多。

关系会结束，可能找不到值得信赖的爱人，没有进入婚姻，遭遇疫情，经历经济的周期，被ai取代，别说工作，连从事的行业都可能消失…

曾经以为理所当然事情，最后就是没有实现。

不断登上一架飞机，直到落地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但不要因为害怕就干脆永远留在机场。

先上飞机。

这也是我现在很认真工作的原因。

以前我工作，是希望我工作把我带到某个具体的位置上，要更有钱更出名更被瞩目…

但现在无所谓了，我只想登上飞机。

也许是意大利，或者荷兰，或者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但是没关系。

我能学会欣赏任何一种风景。

可能衰老和死亡也可以是荷兰？

最后，附上《欢迎来到荷兰》：

当你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宝宝，就像是在计划一场美妙的意大利之旅。你买了一大堆旅游指南，还做好了精彩的攻略：罗马斗兽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威尼斯的贡多拉……你或许还会学几句简单的意大利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激动人心。

经过几个月的翘首期盼，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你收拾行囊踏上旅途，几小时之后，飞机着陆了。机组人员走过来跟你说：“欢迎来到荷兰。”

“荷兰？！”你大吃一惊，“为什么是荷兰？我要去的是意大利！我应该已经到达了意大利才对呀。我一辈子都梦想着能去意大利。”

但飞行计划临时有变。他们决定停在荷兰，而你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但重点是，他们也没把你带去一个可怕的、令人厌恶的、肮脏不堪的、充满瘟疫、饥荒和疾病的地方。仅仅是一个和预想中不一样的地方罢了。

于是你不得不下飞机，去买一本新的旅游指南，还得去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你还会遇到一群原本永远都不会遇到的人。

这里只不过是另一个国度。这里比意大利的节奏更慢，没那么多浮华。等你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之后，你缓过劲来，眺望四周，会发现荷兰有风车，荷兰还有郁金香，荷兰甚至还有伦勃朗。

但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忙着往返于意大利，而且都在炫耀着自己在那儿过得有多好。在你的余生里你却只能说：“是的，我原本也是要去那里的。我都计划好了。”

而这种痛苦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消失……因为失去梦想是一种非常非常重大的损失。

但是，如果你把生命都浪费在哀叹你没去成意大利这件事上，你就永远不能自由地享受荷兰非常特别、非常美好的方方面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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