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对奶奶的爱是非常浓烈的，今年这个中秋和十一连在一起的13天假期，我专程回来看91岁的奶奶。

推开家门之后，看到地上林林总总的杂物盒子，窗台上一层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奶奶穿着尿不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她记得我，叫得出我的名字，可是她看见我，眼里没有以前那种光了，没有激动，没有高兴，只是淡淡一笑，像看一个普通的亲戚。

可我从牙牙学语开始，就是她一步一步的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向今天，在我的世界里，她不只是奶奶，更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是我前半生最大的依靠。

90年代物资匮乏，但奶奶给了我最丰盛的爱。

小学那几年，她每天雷打不动骑车接送我上下学；每天下午五点，卖现挤鲜牛奶的人吹起口哨，她一定会出去给我打上一斤，晚上九点煮熟，看着我喝完，再拍着我哄我睡下；那时候新出了一种巧克力夹心的面包，奶奶像献宝一样摆在柜子上，等我放学回家；如果哪天我出去玩回来晚了，天都黑了，她一定会扯着大嗓门在小区里焦急地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直到听到我的回应……

年幼的我也有过漫长而浑噩的叛逆期，任性，不懂事，心安理得地挥霍着她的包容，跟她硬碰硬，她骂过我，但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我的气，我们吵完架，先低头的，永远是奶奶。

大学毕业后我Gap过一年，内心焦虑，有时候会大哭一场说我想有个理想的工作，我不想只在家陪着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我奶奶委屈的说她也没有想把我拴在身边。

26-27岁那两年，我在北京遭遇了人生的低谷：工作不顺、感情不顺、还欠了三万块的信用卡债，我灰头土脸地回家，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挫败。

我不敢告诉父母，是我奶奶这个靠退休金过日子的老太太，把我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拿出她给我攒的十万块嫁妆：三万块帮我还清了卡债，两万块给我买了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一万四给我报了一个采编技能提升班。

带着她给我的底气，我的人生终于慢慢顺了起来，我懂事的比较晚，29岁那年，我贷款买了一套大房子给她，想让她晚年住得体面敞亮。

我觉得我终于有能力反哺她了，去年我休产假，专门回来陪了她一个月，我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临走时，她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让我常回来。

可是今年，一切都变了。

奶奶91岁了，一年不如一年的滑坡让我彻底见识到了人生的残酷，小脑萎缩让那个强悍的女人慢慢失去了记忆，也慢慢失去了自理能力，我站在那个过去被我和奶奶两个人打扫的一尘不染现在却乱糟糟的房间里，突然明白：那个永远对我敞开、永远整洁、永远把我当成全世界中心的世界，已经开始慢慢消失了。

她一辈子都没有拴过我，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去五湖四海，看着我结婚生子，一站就站到了91岁，现在，她站不动了，记忆模糊了，精力耗尽了。

这次回来，是一次探亲，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当我意识到，随着奶奶记忆的丧失，我回来已经无法给她带来更多情绪价值了，这也就意味着我后续要把我有限的时间，分配到更有意义的陪伴之中，我无法做到老少兼顾，我无能为力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某一件事，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正在和我的前半生告别。

我的前半生是围着我奶奶转的，现在屋子乱了，人淡了，我的前半生也随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