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个刘和平老师访谈的切片。他说作家写作时,要考虑自己站哪边。你们去看我所有的东西,一定是哀民生之多艰,写那些有权力的人,但是我站的立场一定是没有权力人的立场,一个特别为难自己的人,还要去伺候那些处处让你为难的人。(哈哈想想确实,看大明王朝1566,他明显是站胡宗宪与海瑞的)。我觉得你写作站哪边,其实谈的是一个人如何处理自己和权力之间的关系。同样是一场权力关系,有的人会把注意力放在掌权者身上,观察他如何布局、如何博弈、如何获得成功;有的人则会去看那个没有决定权的人,看一项决定落到普通人身上之后,他要怎样承受。这两种写法都可以成立,可是它们最后呈现出来的世界完全不同。
所以所谓站在谁那边,首先是一种叙事位置。你把谁的处境当成需要被理解的处境,你愿意花多少篇幅解释一个人的恐惧、尊严和无奈,你让谁拥有完整的人性,谁就成为了作品真正意义上的主角。
我忽然想到毛尖老师说,当下的偶像剧、都市剧是全中国封建的地方,其逻辑是 “按地位、财产分配颜值,按颜值分配道德和未来”。毛尖还指出一个令人痛心的倒退:“上个世纪,左翼电影千辛万苦把清白的良心还给了底层,一百年不到,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天真和富人进行了链接。”古装剧里,嫡子往往人品高贵,做坏事的多半出身卑微。现代剧的嫌贫爱富,来自小地方或底层的角色常被塑造成粗鄙、势利、有原生家庭创伤的形象,而富人则自带正义光环。
我觉得我们当然可以喜欢这样的故事。影视作品本来就可以制造梦境,也可以满足人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当一种叙事长期重复之后,它会慢慢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你消费的,就是在为你的价值观投票。财富被持续拍成魅力,权力被持续拍成能力,拥有资源的人天然拥有更多选择,而缺乏资源的人只能等待被选择,那么阶层差异就很容易被浪漫化。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叙事往往披着现代爱情的外衣。人物可以穿着现代服装,可以说着独立女性的话,可以强调自我选择,可故事真正推动情节的东西,依然可能是身份、门第和财富。
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个时代最现代的消费文化,有时候可以和非常古老的等级观念同时存在。
永远不要忽视你在看什么,你一定会被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塑造着。
这段切片里,刘和平老师还说,人在最贫寒的时候,读的书是最记得住的。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说的其实不只是阅读。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尤其是在还没有拥有太多资源的时候,会形成一些非常重要的价值判断。那时候读到关于尊严、自由、贫困、正义和人的处境的文字,很容易和自己的生活经验连接起来。一本书之所以被记住,有时候并不只是因为它写得好,而是因为它在某个阶段帮助一个人理解了自己的生活。
人在拥有很多东西以后,再回头看年轻时读过的书,可能会发现,当年真正记住的并不是情节,而是书里某一句话曾经替自己说出了心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所以,一个人在贫寒时期建立起来的价值观,其实很值得珍惜。
人会越来越有资源,也越来越懂得现实的规则。我们开始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结交,什么样的平台能够带来机会,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转换成资源。一个人进入社会以后,越来越擅长计算投入和回报,这是成熟的一部分。可问题也在这里。当一个人越来越懂得现实,他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最初相信的东西全部交换掉?有些人年轻时很同情普通人的处境,后来自己拥有了资源,就开始只欣赏成功者;年轻时相信人的尊严,后来遇到权力,就开始习惯仰视;年轻时觉得一个人的价值来自他的能力和人格,后来进入更大的圈子,又开始用职位、财富和社会关系衡量别人。
人当然会变化,价值观也会随着经历不断修正。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为什么出发都忘记了,拥有再多资源,也未必能够获得真正的自在。
所以,刘和平老师说,他宁愿选择一个独立的工作,在自律的时候得到自在。他还说,自己有两个底线。跟当官的交朋友,不影响人家仕途;跟经商的交朋友,不让人家赔钱。他们喜欢跟我聊天,如此而已。没有别的,都是特别平等。
他并没有说自己拒绝和有权力的人交往,也没有说自己拒绝和商人交朋友。他照样认识他们,和他们聊天,甚至成为朋友。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让这种关系改变彼此的人格位置,这是一种很强的边界感。你有你的权力,我有我的生活。你可以有你的资源,我也有自己的价值。这大概就是他说的平等。这种平等和社会身份没有太大关系。一个人的财富、职位、社会影响力当然可能远远高于另一个人,可在私人关系里,一个人仍然可以保留自己的判断,不因为对方拥有更多资源,就自动降低自己的位置。
对我们普通人而言,我们当然需要资源,需要平台,需要人脉,也需要进入更大的环境。一个人如果完全拒绝社会交换,很难获得真正的发展。真正值得追求的状态,是在不断获得资源的同时,也不断增加自己的独立性。、你可以和比自己拥有更多资源的人平等相处,也可以和暂时没有资源的人平等相处。这时候,关系才更容易回到它本来的位置。自由就在这里,你可以进入权力的世界,却不需要依附权力。你可以理解财富,也可以追求财富,却不需要用财富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可以认识很多厉害的人,却不需要通过他们来证明自己也很厉害。
我们每天都在被各种成功故事包围。这些东西当然值得谈。但一个社会如果只有成功者的故事,最后留下的就只剩下一种人生想象。那些跟你我一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的大江大河,同样值得歌颂。
那些没有权力的人如何生活,那些没有被选择的人如何保持尊严,那些没有资源的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命运,那些没有站到聚光灯下的人,又怎样认真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我们的独立与平等的原则,更像是一种内在秩序。你见过权力以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见过财富以后,依然知道什么值得尊重;拥有选择以后,依然愿意理解那些暂时没有选择的人。
能够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又不把自己交给这个世界定义。
大概这才是刘和平所说的,在自律的时候得到自在。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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