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10-02 08:07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我看到张爱玲自己解析《色戒》,王佳芝到上海后,与易先生的几次性接触,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张爱玲说,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是说“因为没白牺牲了童贞”,极其明显。

她需要的只是让自己此前付出的代价获得一个可以解释的结果。我现在也并不认为王佳芝对易先生产生过什么爱恋。她对易先生产生的依恋,更接近一种复杂的心理绑定。长期的控制、羞辱、恐惧,以及偶尔获得的满足,会让一个人对施加控制的人产生依附,但这种依附与平等关系中的爱,完全是两回事。王佳芝是因为第一次在香港,他们刺杀易先生的计划失败,她甚至为此丢失了她身体的支配权,而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她最无法承受的,也许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这场牺牲最后没有任何结果。她不能承受毫无缘由的失去,她必须让一切有目的。所以,当她再次与易先生发生关系时,她获得的某种程度上的“轻松”,这来自一种终于可以把过去解释通的感觉。那些已经付出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去处。

我们可以接受忙碌,焦虑,但我们很难接受毫无目的的空虚。人可以忍受痛苦,却很难忍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痛苦。只要一件事情还能被解释为“有意义”,很多代价似乎都可以继续支付;可一旦发现它毫无意义,过去付出的一切就会突然变得难以承受。

这也让我想到一种很常见的匮乏心理,我这么了解,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越缺少安全感,越容易要求自己的经历必须产生某种结果,必须证明过去没有白费。于是,人会不断给已经发生的事情寻找意义,也会因为舍不得承认“这一切可能真的没有意义”,而继续留在一段关系、一份工作,甚至一种人生选择里。沉没成本之所以如此难以割舍,很多时候并不只是因为已经付出了多少,更因为离场意味着承认,我曾经付出的那些东西,可能真的没有换来我想要的结果。

比如我没办法接受我吃的很多苦就是没有意义的,以及我很多次恋爱,后来已经很痛苦却仍然舍不得放手,因为我执着于那段关系必须被证明值得。

后来我又看了一个解释,我也很喜欢,某种意义上跟张爱玲说的是互文,甚至可以把两种解释放在一起看,那个解释是“她不再相信那些宏大的口号,她只相信具体的、身体的感受,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王佳芝被父母遗弃,读书时她似乎被一种宏大的目标推着往前走,民族、牺牲、任务、理想,这些词曾经赋予她行动的理由。可当这些词逐渐失去重量,她能够确认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身体本身。身体受到的疼痛是真的,身体得到的满足是真的,和一个人的接触是真的。当一个人无法再相信宏大的意义,她就会本能地退回到那些能够被身体直接确认的东西。张爱玲所谓“像洗了个热水澡”,说的也许正是这种短暂而具体的确定感。它未必高尚,也未必浪漫,却足够真实。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王佳芝的悲剧完全不是什么所谓短暂的爱意与心动,她的困境是她太需要让自己的牺牲有一个结果。只要结果还存在,她就可以继续忍受;只要过去没有白费,她就还能说服自己往前走。可一个人一旦开始靠结果证明自己的付出值得,就很容易把自己也一起抵押进去。

我们这一生其实会遇到很多王佳芝式的时刻。读了一条并不喜欢的专业,做了一份已经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留在一段已经让自己疲惫的关系里,甚至坚持一个早就发现走不通的方向。我们总是这样留恋不放手。
可是,有些付出确实没有结果,有些选择确实会走错,有些关系也确实会在某一天发现,它已经不值得继续。承认这一点,并不会抹掉过去。那些经历依然塑造了我们,只是它们的价值未必需要通过最终结果来证明。
所以,我们得说服自己,一种承受“白费”的能力,允许一些时间白过,允许一些感情没有结果,允许自己曾经看错人、走错路,也允许某些付出最后只留下一个教训。如果我们非要让每一份付出都得到回报,就很容易继续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支付新的代价。

允许浪费,允许没有意义,认栽买单离场,只要还活着,每一天都能重新开始。

早上好。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