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大胡不归
26-10-03 23:13 微博认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副研究员 2023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科学科普博主

合肥后来之所以能投出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恰恰是因为吸取了这些失败的经验:从“来什么招什么”转向“缺什么找什么”,从“协议金额驱动”转向“产业逻辑驱动”,从“个人决策”转向“制度决策”。其他城市若只学合肥“敢投”的表象,而不理解其背后从激励结构、决策流程到监督问责的系统性制度改造,就会重蹈早期合肥的覆辙——投得进、退不出,招来商、留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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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真金白银投入失败的产业清单
合肥因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三笔投资被冠以“最牛风投城市”之名,但在这份盛名之下,是一份同样厚重的失败清单。从2007年熔盛重工到2013年北大未名,从光伏到半导体再到生物医药,合肥在几乎所有热门赛道上都留下过真金白银的教训。本文仅梳理科技与制造领域的失败案例(不含地产板块),还原“合肥模式”的完整AB面。

一、重资产制造业:被周期和区位击穿的豪赌

熔盛重工(熔安动力) :2007年8月,不沿江不靠海的合肥引进中国最大民营船企熔盛重工,成立熔安动力,注册资本12.32亿元,主营低速船用柴油机。低速船用柴油机单台重达数百至上千吨,必须通过水运直抵船厂完成总装,而合肥的地理条件根本不具备这一条件。为运出产品,省市共同出资12亿元改造派河至长江132公里航道、增设两道船闸。2013年造船业入冬后,熔安动力拖欠银行借款、税款等共计5亿余元,靠拍卖土地追回部分欠款。2025年12月,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熔安动力破产重整申请,审计资产总额42.27亿元,负债总额71.17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168.39%。

赛维LDK光伏:2010年8月,总投资25亿元的赛维LDK合肥1600兆瓦光伏项目开工,号称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一次性开工建设光伏项目。紧接着欧债危机、欧美“双反”接踵而至,赛维迅速陷入债务危机。2013年4月,合肥国资以仅1.2亿元接手赛维合肥100%股权,同年9月以8.7亿元转让给通威集团。从25亿元投入到1.2亿元“贱卖”,国有资本的实际损失以十亿计。

鑫昊等离子:2009年,合肥新站区下属国资公司投资20亿元从日立引进等离子面板生产线,成立鑫昊公司。但日立出售的恰恰是其内部已决定放弃的亏损产业,当时全球知名等离子企业日立、三星、索尼等已陆续退出该领域。三年后,鑫昊账面净资产不到10亿元,三年亏损10亿元。2012年,20%股权以底价2亿元挂牌转让,2014年1月剩余18.75%股权以3亿元低价转让,20亿元投资基本沉没。

二、半导体与新材料:协议巨大,落地寥寥

露笑科技碳化硅产业园:2020年8月,露笑科技与合肥长丰县签约,项目总投资号称100亿元,其中一期投资21亿元。但截至2025年11月30日,募集资金累计投入仅1.27亿元,占原计划19.4亿元的6.5%。2026年1月,公司将募集资金计划投资总额从19.4亿元调减至9.9亿元,调减的9.5亿元用于永久补充流动资金。一期总投资由21亿元调整为11.50亿元,6英寸碳化硅衬底因竞争激烈被大幅削减投入。

博敏电子IC封装载板:规划总投资50亿元,但签约近四年未实质动工,子公司合肥博睿智芯注册资本未实缴、未开展实际经营活动。2026年3月,双方协商一致终止投资合作并注销子公司。

赛微电子12吋MEMS产线:2022年1月签署合作框架协议,总投资51亿元,拟建月产能2万片的MEMS制造线。因收购德国汽车芯片制造产线被德国政府禁止,项目被迫终止。公司公告明确表示“公司及相关方未对该项目实际投入资金”。该项目虽列为“科技类失败”,但实际未造成真金白银损失。

复睿微电子:合肥高新区引进的芯片设计企业,2023年2月入驻,但同年即曝出解散、欠薪、赔偿分期支付等危机,公司提前退租,入驻仅数月便陷入停滞。

速来马(合肥)半导体:中韩合资集成电路企业,成立7年余,2026年1月被法院正式宣告破产清算。芯硕半导体,重组芯合半导体,也是一番曲折。

三、光伏与新能源:跟风入场后的裸泳

明冠新材肥东光伏项目:2023年2月签约,宣称总投资50亿元,但截至终止时实际累计投入仅163.41万元(不含税)。2026年2月终止,原因是光伏行业自2023年第四季度起出现产能过剩,2024年和2025年度行业普遍亏损。

清电长信光伏:曾被宣传为120亿元项目,但其20万吨多晶硅项目悄然消失。截至2026年,公司多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累计被执行金额超1亿元。

天铁科技负极材料:2024年2月签约庐江高新区,计划总投资14.50亿元,年产10万吨改性石墨负极材料。2026年4月正式终止,理由是“继续推进将显著增加公司资金压力,且预计项目实施的预期收益难以达成”。

回天新材新能源新材料产业园:2023年签约肥东县,规划年产10万吨新能源新材料。2025年4月终止,累计投入1869.86万元(含保证金、土地出让金等),退还土地后整体损失预计约600万元。

四、生物医药:长跑中的倒下者

北大未名生物:2013年9月,巢湖经开区计划投资超200亿元打造“世界首个生物经济示范区”。项目一期2014年8月开工,2016年4月建成,但二期2017年停工。签约六年,项目未产生任何产值,未履行每年至少上缴7960万元税金的招商承诺。截至2019年,未名集团共有265条司法风险,其中法律诉讼达170条。2019年,巢湖市将未名集团告上法庭,追讨6.7亿元基础工程代建成本及利息。

五、共性教训

这些案例跨越造船、面板、光伏、半导体、生物医药五个行业,但失败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第一,区位禀赋被忽略。 熔盛重工最典型——一个内陆城市发展需要水运超重装备的造船配套产业,12亿元航道投资在决策前本可被否决。

第二,在行业景气高点追涨。 熔盛重工签约时造船业正处于巅峰,赛维落地时光伏行业正疯狂扩张,明冠新材和天铁科技入场时行业已开始过剩。地方政府招商时往往被企业的“当期业绩”吸引,缺乏对周期拐点的前瞻研判。

第三,协议金额与实际投入严重脱节。 明冠新材50亿元项目实际投入163万元,天铁科技14.5亿元项目投入不足1000万元,露笑科技100亿元项目募集资金投入仅6.5%。大量项目的“投资额”停留在协议层面。

第四,退出机制缺失。 熔安动力从2007年签约到2025年破产重整,历时十八年;赛维从2010年落地到2013年转让,国资被迫从投资方变成兜底方;北大未名从2013年签约到2019年对簿公堂,历时六年。投得进、退不出,是这些失败案例的共同宿命。

上述案例合计损失以百亿计。这些真金白银的教训,本质上是一堂关于“决策科学化”的昂贵课程。合肥后来之所以能投出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恰恰是因为吸取了这些失败的经验:从“来什么招什么”转向“缺什么找什么”,从“协议金额驱动”转向“产业逻辑驱动”,从“个人决策”转向“制度决策”。其他城市若只学合肥“敢投”的表象,而不理解其背后从激励结构、决策流程到监督问责的系统性制度改造,就会重蹈早期合肥的覆辙——投得进、退不出,招来商、留下伤。

撰稿人:科小萌智库研究员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