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些人的思维方式，我来美国以后有一件事一直觉得非常震惊，就是有些华人，有的甚至还挺年轻的，居然如此厌女。其中一个很明显的表现，就是对女性工作能力和职业价值非常直接的轻视。

这种人一般不会直接说“女人就是不行”，甚至她们自己可能都不觉得自己厌女。但你跟ta们聊久了，会发现背后有一套非常稳定的价值排序：默认男人的工作更重要，男人更有事业心、更有能力；女性要么就是工作不怎么样，要么即使有工作，也默认工作能力不怎么样。尤其一个女性如果表现得特别自信，或者职业上确实做得很好，有些人第一反应也不是承认“这个人挺厉害”，反而是一种冷眼旁观，总要找点什么证明：她也就那么回事。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明显。那时候华人圈还特别流行转码，动不动就是“你为什么不转码”。谈到我的工作，有些人的态度甚至不只是“你挣得没有码农多”，还有一种更让我恶心的说法：你做的不就是辅助性工作吗？哪有码农这种核心工作有价值、挣得多？你就别给自己找存在感了。你的工作又不重要，不是“导演”，人家才是核心舞台上的人。一个几万、几十万人的公司，产品要决定做什么、投多少钱、招什么样的人、怎么定价、怎么卖、怎么进入市场、怎么管理风险、怎么配置资源、怎么设计组织、怎么留住关键人才，哪一件事情是写完代码以后凭空自己发生的？公司需要这么多不同的专业，本来就是因为规模大到不可能靠一种专业能力解决所有问题。把自己看得懂的那一小块叫“核心”，看不懂的统统归类成“辅助”，非常幼稚。而且我特别烦把一个人的职业 title 直接等同于她在公司里的价值。同一个 function，有人可以做非常 transactional 的工作，也有人直接参与最重要的业务决策；同样是 engineer，也有人决定技术方向，有人大部分时间就是维护、执行和交付。一个人在组织里到底有没有影响力，看她解决什么问题、承担什么责任、影响什么决策、最后做出了什么结果。不会因为 LinkedIn 上写着 engineer，头顶就自动亮起一个“核心人才”的光环。

还有一种特别简单粗暴的逻辑，就是“人家码农挣得比你多，所以人家的工作比你有价值”。工资当然重要，但工资首先是一个 labor market price，是供需、行业利润、技能稀缺程度、资本投入和很多其他因素共同决定的。某几年码农特别贵，只能说明某几年市场愿意花很多钱抢码农。但这就一定比教师、护士、超市收银员更值得尊敬，对社会的价值就更高吗？这种谁钱多谁就更有价值，真的是某些华人最恶臭的价值观之一。

而且这几套东西经常是连在一起的：先用工资给职业排个三六九等，再用所谓“核心”和“辅助”给人排个三六九等，最后还可以顺手给学科也排一下——理工科天然比人文社会科学高级，能直接赚钱的比不能直接量化成钱的重要。挣得多的觉得自己天然高人一等，碰巧又在 tech，就更觉得自己站在所谓“舞台中央”。好像人的能力、工作的意义、对一个组织乃至社会的价值，最后都能被压缩成一个 package 和一个 job title。这也是某些华人圈里我特别受不了的价值观。

最让我恶心的，恐怕就是直接对着一个女性说，“你的工作不重要”“别给自己找存在感”。一个女人认真做自己的工作，对自己的专业有认同有自豪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重要，居然还需要被提醒一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可换成一个男人讲自己做核心业务、负责重要项目、马上就是career ambition 很强，有事业心。甚至男的做这种所谓“人文”“辅助性”的工作，也往往更容易得到尊敬。说到底，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懂，也没兴趣了解，再加上一层“你一个女的，还做这种岗位，能有多重要”的滤镜，也从来就不相信你未来的潜力和能走到的前方。

当然，我完全理解为什么海外华人家庭里会有比较多女性做出职业上的牺牲。签证、育儿、没有老人帮忙、孩子接送和各种活动，美国这种家庭结构确实经常需要一个人投入大量时间。一个家庭权衡之后决定由女性暂停工作、少工作，或者做 stay-home mom，都很正常，也是每个家庭自己的选择。但我非常反感的是，现实里女性因为这些原因更容易牺牲职业，最后居然又有人拿这个结果来证明“你看，女人的工作本来就没那么重要”。见多了老公在 tech、老婆为了家庭暂停或者调整职业，就慢慢把这种家庭分工看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有些人更是对自己熟悉的那几个大公司、那几个岗位之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去了解别人到底在做什么，却特别有底气给所有职业排座次，判断谁重要、谁不重要，谁有能力。一个人如果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连基本的好奇心和学习欲望都没有，那ta整个人的视野和见解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而且我后来发现，有些人真正受不了的可能还不只是一个女人有工作，而是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把自己的工作当回事。她有 ambition，觉得自己有能力，知道自己做得不错，也相信自己以后还能做得更好。她不觉得男人的事业天然比自己的重要，也不需要靠谁的职业来定义自己的位置。于是总有人特别想过来教育打压她一下：你没那么重要。我真觉得这种对女性的打压愚昧又恶毒：对自己不了解的职业可以随便贬低，对一个有自信的女人尤其迫不及待地想往下按一按，恨不得告诉所有不符合她那套“核心职业”模板的女性，你不重要。这就是我说的厌女，而且还裹着一层非常落后的职业和人的价值观。

我也特别想跟所有正在找工作、刚刚开始工作，或者暂时做着一份不是传统挣钱的工作的女性说一句：真的不要太把这种人的话当回事。尤其人在职业刚起步、找工作不顺，或者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的时候，本来就是最容易怀疑自己的时候。偏偏有些人特别喜欢在这个时候告诉你：你这个专业没用，你这个工作不重要，你这个行业没前途，你也做不了什么。ta们其实根本不知道你以后会走到哪里。甚至很多时候，这些人连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用自己非常有限的经验给你的能力和未来下结论，这个结论本身没有那么大的分量。真正麻烦的是你听进去了，然后开始按照ta们对你的想象重新评价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的工作真的没价值，是不是我就不应该有那么大的 ambition。

当你开始用别人看低你的眼光来看自己，那才是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