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10-04 08:54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余红旧事》原著《于洪》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昨天看完了《余红旧事》原著《于洪》,故事不可靠第一人称叙事,视角是刘阳的自述,他反复强调当兵的荣光、对郝洁的照顾、对三眼儿的情义,却在所有关键情节处天然留白,与李德武的真实关系、案件发生时的行踪、接近陈红的最初动机,全都语焉不详。最后三眼儿与刘阳的对话补足了这些空缺,可是问题是,三眼儿的话就是真的吗?
故事始于 1999 年的沈阳。我(书里指代的是刘阳,下同)参加过九死一生的抗洪,从部队复员后待业在家,那时候下岗潮,母亲也是,生计窘迫。经战友聚会牵线,我与外号 “三眼儿” 的战友郝鹏飞合伙在于洪广场摆烟摊,由此结识三眼儿的姐姐郝洁,一位照顾重病卧床的母亲、隐忍寡言却爱读外国文学的女性。因为经常去她那,也帮她照顾她的母亲,在她母亲突发重病送医、两人熬了一宿回到家后,她忽然很主动地想要发生关系,两人在困难的生活里互相取暖,结为夫妻。郝洁坦诚了一件事,她曾经为了挣钱,跟着朋友去了大连一段时间,我瞬间就明白咋回事,后来书里又借由我的同事之口更详细的说明,郝洁是去大连跟人生孩子,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怀上就被出钱的人给退回来了。当时的我听了只觉得很心疼郝洁,可是婚后没多久的我却觉得郝洁怎么不老实交代这些细节。

回到书里的婚后生活,日子好像刚浮现微光,暗流就已在脚下涌动,沈阳轰动一时的“四一〇” 持械抢劫杀人案告破(原型应该是沈阳三八大案),主犯共四人,两对兄弟,其中弟弟李德武曾和刘阳、三眼儿同在部队服役。李德武此前做过货车运输生意,离婚后资产转到前妻陈红名下,他本人则跟着哥哥李德文犯下多起抢劫杀人案。案件告破后不久,三眼儿不告而别,从此亡命天涯。警察上门调查时,我刻意隐瞒了三眼儿当过侦察兵的经历,也没有提及更多细节,相当于无形中把嫌疑都导向了失踪的三眼儿。

广场开始整治后,我仍坚持在周边卖烟,后来因为无照经营被抓进派出所。原本是小事,却因为我不服管教、和民警起了冲突,最后多拘留了几天。从拘留所出来后,我辗转进入女老板陈红的公司,从司机做起,逐步接手核心业务,却在婚姻之外与陈红产生了情感与欲望的纠葛。陈红怀孕后,我决定和郝洁离婚,与陈红重新组建家庭。

陈红生孩子前后,公司业务大多由我打理。等陈红产后回归,隐隐觉得账目出入很大,两人之间的猜忌与矛盾越来越深。小说始终没有明说账目问题的真相,这既是陈红的怀疑,也是我无法撇清的嫌疑。后来儿子突发重病,高烧引发抽搐甚至颅脑损伤,刘阳又急又怒,对陈红的不满彻底爆发。与此同时,公司也因为账目问题被调查,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我在医院楼下的深夜里,重逢了逃亡五年零三个月的三眼儿。两人对峙间,三眼儿抛出惊人的猜测,当年 “四一〇大案” 中,是我暗中向主犯李德武提供了受害者线索、帮忙踩点放风,毕竟我天天在于洪广场卖烟,我很了解哪些人是完美受害者,事后我还能继续借着卖烟去探案件进度。事后又嫁祸给三眼儿,逼其亡命,我之所以要把在警局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多呆几天,名正言顺地看案件进度。为什么我要接触陈红呢?因为我的那笔赃款一直没拿到,我相信一定在李德武那里,既然李德武不在了,那肯定在陈红那里,我要接近她,拿到我的钱。况且我也很清楚,陈红做生意,启动资金一定是这笔赃款。

小说始终没有证实或证伪这番指控。真相就像罗生门一样。三眼儿的指控像一面棱镜,照出我叙事里的层层裂缝。我个人是倾向认同三眼儿的判断,那起大案,刘阳就是抢劫犯之一。我联系李德武时,说自己名字叫郝鹏飞,就是三眼儿的名字,所以我一开始就是想陷害郝鹏飞。书里写我” 反复梦见洪水窒息、耳畔轰鸣的场景,这其实就是是愧疚感的躯体化反应;而且我总觉得三眼儿像影子一样跟在身边,一方面是心虚,一方面就是未被直面的罪感在投射。
而且书里的刘阳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靠近一切和罪案相关的人和事,无论是“四一〇大案” 后,我固执去于洪广场卖烟,还是我先后娶了郝洁,与陈红有关系,我觉得一半是出于自保的监视与确认,怕留下痕迹、怕东窗事发;另一半是强迫性重复的自我惩罚,诬陷了三眼儿,就娶他姐姐赎罪;欠了血债,就活在赃款堆里,天天面对当年的痕迹。他不敢直面自己的罪,就干脆活在地狱里,让自己永远活在罪案的余波里,用后半生的煎熬,给那一次的选择判刑。

班宇好像不太相信时代浪潮下亲密关系的真实性,他反复写郝洁喜欢看书,不怎么与我交流,我最后一次与郝洁交谈,是陈红怀孕了,我回去跟她说离婚。他写河流的明渠桥如何割开俩人,写阴冷破败的环境,情感几乎是奢侈品,“我们一路往西,街旁都是树,长得茂密,枝叶在高处合拢,形成一个隐秘的通道,幽沉且昏暗,密不见光,地面不平,有碎石与水潭,往深处去,愈发空荡,居民楼被拆得只剩一半,钢筋裸露在外。”
郝洁说,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就是那么难。这句话就像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的感慨,“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不过班宇又觉得即使无法理解,但那些经历与岁月都是真的,那就够了。郝洁离开时的平静,三眼儿最后那句 “毕竟你也照顾过我姐”,以及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他在看到陈红怀孕有他的孩子,他都是欣喜的。这些事情都在说同一个真相,人和人终究无法真正抵达,但那些互相陪伴过的时刻,是真的。我们浩瀚的硕大无朋的时代巨轮之下,能有这些片段,已然是温柔。

郝洁在这里跟他讲了辽宁名称的来源,讲沈阳,也讲于洪,她说,“于洪区的历史更长一些,面积也最大,几乎将市区包围,本意为御洪,身先士卒,抵御滔天洪水,守卫城区,后来字不好写,改成干勾于,意思就变了,人于洪水之中。”
班宇很多小说都喜欢用洪水这个意象,我觉得洪水指代波谲云诡而又强悍可怕的命运,也指代滔滔时代,他写“走在夜里,身后是水,一点一点不断迫近,只能朝前走,不敢回头,前面又是一片黑暗。”可是与《漫长的季节》里“往前走,别回头”的释然不同,这里的往前走,是我们身后背着罪孽、无奈与焦虑,我们不能不走,可是走多久,都是一片冰冷的洪水,都是一片黑暗。可是不得不走。
可是某种意义上,水又是我们的救赎,郝洁在书里说到“两个裸体的女人走出了大海”,我的最后也是想到水,还梦到这一幕,最后一句话是“夜幕垂落,远处楼群正如帆影,扬起一角,俯在天边的云端,缓缓移动,与我同行”。

最后介绍一下原著里提到的两本书。一篇是《绿阴山强盗》美国作家约翰・契弗的短篇小说集的其中一篇《再见了,我的弟弟》,这篇小说讲一对亲兄弟,哥哥守着安稳的郊区生活,弟弟性格执拗、格格不入,与整个家庭、整个世界都处不好,兄弟俩血脉相连却永远无法理解彼此,最终只剩一句沉重的告别。其实就是郝洁与弟弟的映照。一篇是美国作家诺曼・梅勒的长篇小说《鹿苑》,年轻飞行员慕名来到沙漠小镇,想挤进好莱坞的名利场,他在钱快花光后,如果想继续留在那里享受奢靡生活,就必须把自己童年悲惨的经历卖给电影工业去编造和炒作。这是一个“卖掉自己的过去、卖掉尊严来换取继续享乐”的选择,这对应的其实就是刘阳。

《余红旧事》剧里郝洁看的书则是《海鸥乔纳森》。需要说明的是,上海往事、母亲私奔这类剧情是剧版的原创改编,原著《于洪》里完全没有这些设定。《海鸥乔纳森》讲了一只叫乔纳森的海鸥,不满足于像同类那样只为觅食而活,它痴迷于飞行本身,追求突破极限。因为“不合群”,它被鸥群驱逐,但在孤独的修炼中,它领悟到了飞翔的真谛,最终抵达了更高的精神境界。不过我觉得这本书看上去好像是对应着郝洁追求卓越、超越世俗束缚,但用在剧里真是一个讽刺,原著里的郝洁,她的沉默是背负着家庭重担、消化着生活苦难的克制,她的精神世界是实实在在的救生筏。但剧里的郝洁只是内心想要去精神高洁,但实际上她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也不理解其他人。她一直怨恨母亲为了自己的爱情,让他们姐弟离开上海,可是实际上在上海的家里,他们的母亲像被奴婢一样使唤,没有一点自己的尊严,他们的生活条件也不比冰城好多少。母亲是母亲,可是母亲也是她自己。后来跟刘阳在一起,她更多是基于生存的利用,以及上一辈的报复,依恋有一些,但不多。所以,我认为剧里的她远没有书里那么真实而清冷,只是自以为自己众人皆醉我独醒,但却不愿意为之付出的人。

“于洪”亦谐音“御洪”,无论是时代的,还是命运的,抑或是我们自己的,都是我们需要抵御的,现实生活这场更加无声而漫长的“洪水猛兽”。有时我们会被洪水吞噬,卷走,而有时洪水又会变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那渡劫的方法是什么呢?我就觉得是承认自己,直面自己的罪恶,并为之赎罪,直到真正的接纳自己,谜底就在郝洁摘抄的米沃什的那首诗上,“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在我身上没有痛苦。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早上好。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