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宛如泰坦尼克》里有这么一段话,就是作者这本书是非虚构类的,但是他写作时没有用第一人称我,而是用第二人称。
他说,“要过很久很久,我才能真正解答自己在那本日记里写下的困惑。许多年之后再回想起这一刻时,我刚好读到一篇文章,主题是为何如今有那么多回忆录偏爱使用第二人称叙述。主流观点认为,如果记录的是创伤经历,作者就倾向于采用第二人称。但我有自己的补充: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来说,坐下来用第一人称写点什么,反而像是一种最差的“假装”。因为“我”绝不可能站在打开的麦克风前,绝不可能有人愿意听“我”发出的声音,绝不可能有观众掏钱来看“我”作为主角的演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化身为“你”。因为只有在假装成“你”的过程中,我才终于能说出那些真正想说的话”。
学界主流的创伤叙事认为,人在经历剧烈创伤时,自我会产生保护性的分裂,事发当下的 “我” 是破碎、缺席的,事后很难用第一人称完整认领那段经历。用第二人称叙述,相当于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那个身处困境的自己,既保有共情,又留出了消化痛苦的空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让原本不可言说的经历,变得可以被言说。比如我第一次去看心理医生,我说的最多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因为我没办法直面我现在陈述被伤害,以及还在痛苦里的人就是我自己。
这是我一贯的想法,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们要了解一个作家,一个影视剧工作者,不要看他的自传,要去看他的作品,他虚构的人物,往往他写的人物能看出他,在虚构人物身上,我们敢把自己不敢承认的欲望、软弱、混沌都安放进去。而他的自传未必是真实的他。自传里的第一人称,大多是经过修饰的自我,我们会主动磨平棱角,遮蔽幽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形象。
就像我昨天介绍班宇的《于洪》,小说是第一人称,我也用第一人称介绍,可是写到刘阳的黑暗面与罪恶时,我因为用的是第一人称,下笔时非常犹豫。只要启用了 “我” 这个叙事主体,无论这个 “我” 对应真实的自己还是虚构人物,写作者都会下意识和这个声音站在一起,会忍不住替他遮掩、替他辩解,怕笔下的恶沾到自己身上,怕读者把人物的选择等同于你的选择。
可是《宛如泰坦尼克》的作者补充了一个观点,他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值得被专门聆听,自己的人生不配成为一段故事。坐在书桌前以 “我” 开头写下去,像对着空房间独自演讲,带着一种自说自话的尴尬,像在强行表演自己的重要性。换成 “你” 之后,这份自我主角化的负担就卸下来了。不再是当众展示自己,只是在描述一种状态,一种人可能身处的处境。在这个假装成 “你” 的过程里,我们终于不用计较 “我” 的形象够不够好、经历够不够深刻、表达够不够有价值,只需要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直面自己,而后认可自己真的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但有时原来不那么直面自己,也能有这样强大的表现力与创造力。又学到了一个新的观点了。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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