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3位科学家:美国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的卡尔·戴瑟罗斯(Karl Deisseroth),以及德国的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格奥尔格·纳格尔(Georg Nagel)。他们接力找到并改造了一把开关,让人能用光打开或关闭活体大脑里特定的神经细胞。
人类的大脑只有1.3千克重,里面却挤着大约900亿个神经细胞。每个细胞又伸出成千上万条触手,彼此盘根错节。
很长一段时间里,神经科学家想要看清这个庞大的网络,手里却没有趁手的工具。如果把微型电极扎进脑组织通电,电流会不由分说地激活周围所有细胞,好比想按亮客厅台灯,却一把推上了整栋大楼的总闸。
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英国分子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晚年也琢磨过这道难题。他提出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神经信号的传递快如闪电,要跟上这个速度,最理想的控制手段是光。要是能把光敏开关塞进特定的神经细胞里,人类就能随意开启或关闭某一条神经回路。
克里克自己也承认,这个设想在当时听起来更像异想天开,因为没人知道怎样让神经细胞对光起反应。
转机没有出现在高精尖的电子实验室里,而是来自一滴绿油油的池塘水。
上世纪90年代初,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生物化学研究所的黑格曼盯上了一种叫莱茵衣藻(Chlamydomonas)的单细胞绿藻。这种微小的水生生物长着一个小小的橙色眼点,只要感应到光线,就会挥动鞭毛朝着光源游过去。
黑格曼用细小的电极测试了衣藻的眼点。光线照射上去仅仅0.5毫秒,细胞表面就测出了电脉冲。
这个速度快得反常。人类眼睛接收光线时,需要经过一整套复杂的化学连锁反应,最后一步才打开细胞表面的通道让离子流过,整个过程耗时至少10毫秒。衣藻比人眼的反应快了20倍以上。
黑格曼推测,衣藻内部肯定省去了所有繁琐的中间环节。它的眼点里大概藏着一种兼具感光和通电功能的蛋白质,自身既是探测器,又是离子通道。
当时不少同行对这个猜想持怀疑态度,因为生物学界已知的离子通道从来没有哪个能单独感光。更麻烦的是,这种蛋白质一旦脱离衣藻的天然环境就极不稳定,研究屡屡受挫。直到2000年前后,日本科学家测定并公开了莱茵衣藻数千个基因的序列,黑格曼在海量数据中找到了两段高度可疑的基因。
他随即联系了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研究所的纳格尔。
纳格尔有一门绝活:利用青蛙卵细胞来制造并测试未知蛋白质。他把那两段衣藻基因分别注射进青蛙卵中,卵细胞表面果然大量长出了全新的通道蛋白。实验证实了黑格曼10年前的猜想:光线一照,细胞表面的通道猛然打开,带正电的离子呼啸而入,瞬间激发出电信号。
这两种来自绿藻的蛋白质分别被命名为通道视紫红质-1和通道视紫红质-2(channelrhodopsin-2)。后者反应尤其迅猛,见光0.2毫秒内通道就能打开。
2003年,黑格曼与纳格尔把成果发表出来,并提出:通道视紫红质-2可以充当一把用光激活细胞的开关。
接力棒传到了一位年轻医生的手上。斯坦福大学的戴瑟罗斯在精神科轮转期间,见过太多深陷抑郁、自闭和精神分裂痛苦的病人。现有的药物往往效果有限,还伴随严重的副作用。他迫切需要弄清楚,活生生的大脑究竟在哪个环节搭错了线。
看到纳格尔的研究后,戴瑟罗斯立刻写信索要了通道视紫红质-2的DNA。
戴瑟罗斯把这段基因送进培养皿里的大鼠神经细胞。原本对光毫无反应的神经细胞不仅平稳接纳了这个外来蛋白,还在蓝光的照射下顺从地爆发出神经冲动,并把信号传导给了下游细胞。
2006年,这项利用光控制遗传修饰细胞的新技术被正式定名为光遗传学(optogenetics)。第二年,戴瑟罗斯团队向前跨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们通过无害的病毒载体,把通道视紫红质-2精准送入活体小鼠大脑控制运动的皮层区域,再在颅骨上开孔插入一根细如发丝的光纤。
蓝光闪烁,小鼠的胡须随着光线节奏规律抖动。
这是人类首次在活体哺乳动物身上用一束光接管了特定行为。同年,研究人员把感光开关植入一类被怀疑掌管觉醒的神经细胞,一开灯,酣睡中的小鼠就醒了过来。
2012年,戴瑟罗斯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利根川进(Susumu Tonegawa)展开合作,把光遗传学推向了更深层的心智谜团。他们锁定了小鼠形成恐惧记忆时被激活的那一组特定神经细胞。在没有危险的全新环境里,只要用光重新照亮这组细胞,小鼠便瞬间僵在原地,重现当年的恐惧。
特定记忆的物理载体,第一次被光线单独钓了出来。
此后十几年里,光遗传学重塑了整个神经科学。研究人员借此梳理出掌管社交、食欲、口渴、痛觉乃至母性抚育的微小神经回路。甚至在大脑之外,光遗传学还揭示出心脏狂跳如何反向加重焦虑情绪,肠道里又有哪些细胞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偏爱真糖、对代糖提不起兴趣。
如今,这项源于池塘浮游生物的技术正在进入人体。
在一项针对视网膜色素变性(retinitis pigmentosa)的临床试验中,患者的感光视锥和视杆细胞早已坏死。研究人员把一种类似通道视紫红质的蛋白植入这位患者的视网膜,让残留的神经细胞重新感光。配合一副能够投射特殊光线的眼镜,这位原本失明的患者已经能够辨认出桌面上的物体,并伸手抓取。
绿藻在浮光下追逐千万年的生存本能,最终变成了人类照亮自身意识迷宫的探照灯。
~~~~~~
图一: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从左至右依次为卡尔·戴瑟罗斯、彼得·黑格曼和格奥尔格·纳格尔,图源:Ill. Niklas Elmehed © Nobel Prize Outreach
图二:科学家设想用开关来控制神经细胞,图源:The Nobel Committee for Physiology or Medicine. Ill. Mattias Karlén
图三:莱茵衣藻利用眼点感光。当光线足够强时,它会游向光源,图源:The Nobel Committee for Physiology or Medicine. Ill. Mattias Karlén
图四:纳格尔和黑格曼把莱茵衣藻的基因导入青蛙卵细胞后,卵细胞表面生成了离子通道蛋白。研究人员用光照射时,通道打开,离子流过并产生电信号,图源:The Nobel Committee for Physiology or Medicine. Ill. Mattias Karlén
图五:戴瑟罗斯把编码通道视紫红质-2的基因导入培养皿里的神经细胞,让神经细胞对光敏感。研究人员用蓝光触发了快速的神经信号,图源:The Nobel Committee for Physiology or Medicine. Ill. Mattias Karlén
图六:戴瑟罗斯的研究团队把通道视紫红质-2基因递送到活体小鼠大脑中,再植入一根细光纤。光纤照亮神经细胞时触发了神经信号,驱动小鼠胡须运动,图源:The Nobel Committee for Physiology or Medicine. Ill. Mattias Karlén
信源:Fernholm, Ann. "A light-sensitive algal protein energised neuroscience." NobelPrize.org, Nobel Prize Outreach, 5 Oct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