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图瓦90岁生日音乐会,莱昂斯卡娅做嘉宾:最“年轻”的演出,来自最“不应该”的选择
文:张可驹
昨晚(2026.10.7),听了迪图瓦(Charles dutoit)指挥上海交响乐团,携手钢琴家莱昂斯卡娅(Elisabeth Leonskaja),演出莫扎特《第22钢琴协奏曲》K.482与雷斯庇基的交响诗“罗马三部曲”,《罗马的节日》、《罗马的喷泉》与《罗马的松树》,地点:上海交响乐团主厅。
这场演出也是指挥家90岁生日的纪念音乐会。
一位90高龄的指挥家,呈现这套演奏时间超过一个小时,热情四射的交响诗,搭配莫扎特规模最大的协奏曲,哪怕放在近代乐队演出的历史中看,也足称壮举了。
90岁的指挥家和年过八旬的钢琴家,所带来的并非“岁月痕迹,却终有品格”,更不是“哪怕有惨淡之处,底线却依旧很高”,而是当下表现两部作品的顶尖水平。
聆听之前几年迪图瓦与上交的演出,你就知道我们对他的期望不会是光辉残影。但也实在没想到,7日晚迪图瓦指挥雷斯庇基的作品竟成为他这几年演出当中最“年轻”的一场。
一种真正的艺术生命全方位的年轻,也是有些理想化的艺术的青春,某些正当年的指挥反而比不了,甚至差很远。
莫扎特在《第22钢琴协奏曲》K.482中写下光辉灿烂的音乐形象,同时让钢琴和乐队部分进行高度“交响协奏曲”式的融合,尤其是同木管组的对答贯穿始终。由此,也对该作的演出提出一种“专家式”的要求,指挥家需要同钢琴家有深入的配合。
就像席夫早年吐槽的,有时钢琴家力求对于莫扎特的协奏曲千锤百炼,结果指挥和乐队只给一次排练,这种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呢?迪图瓦是协奏曲专家,但从他的录音来看,莫扎特协奏曲是他一定程度上避开的一个板块。因此之前就很好奇他会怎么表现?
结果是相当现代大乐队式的编制,小提琴组几乎满员,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削减大约1/3的规模。在表现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常常呈现本真化的精简编制的当下,真是非常现代的安排了。
但迪图瓦的目的,并非塑造一种现代的丰厚声音,而是将弦乐的音响纵深与克制的力度表现,幅度不大,但有着充分感官美的揉弦效果融合在一起。
音响的优美和层次的透彻是他始终顾及的两个方面。指挥家并非通过单纯减少揉弦或轻弓压等“新方法”追求透彻,而是从他作为协奏曲的专家长久以来的经验、修养把握整体的平衡。
这种平衡,是同时考虑作品的特质,钢琴家的表现特点,还有现场环境的效果,缺一不可的。
莱昂斯卡娅演奏莫扎特是精美却有分量的典型,即便如此,指挥家也要能够充分控制乐队,将独奏的分量感承托出来。因为原作的精美比例需要非常细心的控制,同时它又是不断变化的。在钢琴与木管组对答的部分,要呈现室内乐化的效果。
表现这样的层次感,迪图瓦的处理堪称范本。虽然听得出,在排练中投入的时间势必及不上下半场的雷斯庇基,细节也不是毫无瑕疵,关键在于指挥家对于大关系——那种层次比例的表现,堪称鞭辟入里。
钢琴独奏的细节能够轻盈地传递出来,乐队的声音如同天鹅绒垫,而非需要穿透的屏障。很多人容易忽视的一点,就是指挥家把握现场,即实际演出环境的能力。
上交这个厅,坐得较近听协奏曲,倘若指挥家控制得不够好,有时反而让独奏如同被乐队的波浪裹挟。7日晚的演出在非常“大乐队”的背景下,恰恰是将乐队本身的感官美同剔透的层次感都表现分明。起初,木管同钢琴对答没有做到平衡,但在慢乐章的几段变奏中,木管组的演奏可谓渐入佳境,流露越来越感人的气质。
莱昂斯卡娅的独奏部分从一开始就能够牢牢地抓住我们,那种澄澈的触键,毫不刻意用力,但就是充满大厅的声音,然后编织键盘上的歌剧般的音乐形象。
钢琴家选择的速度比较宽广,但气息和句法都相当鲜活,就像顶级指挥大师表现莫扎特的歌剧,气息很长,却从不会刻意慢下来。而是深知不同的人物何时换气,继而在宽阔的视野中展现他们的命运。
钢琴家和指挥家同时将核心的关注聚焦于结构面,都追求真正的大线条和长气息。双方在偏慢的速度中建构极宽广的轮廓,但局部的分句和气口所流露的对于莫扎特戏剧性的熟稔,才真正为这样的轮廓赋予生命。
这是演绎品格的“定调”,看起来是“简单”的,没有任何对于音响,对于局部的过度经营。但恰恰是这样的简单,需要两位音乐家以持续的修养和控制力不断、不断撑起那个大轮廓,而这是修养稍欠的演绎者不可能做到的事。
莱昂斯卡娅与迪图瓦不仅做到了,还每每都能够接住对方。当钢琴从主要位置转为伴奏,乐队总有足够的分量,不会让听者感觉怅然若失。而当乐队的一句走完,以微妙的语气邀请钢琴重新回来的时候,莱昂斯卡娅每次、每次都能通过最简洁的乐句表现一瞬间将整个音乐的氛围抓在手里。
这份控制力的魅力,富有修养的耳朵才能体会。正如钢琴家在慢乐章中,非常感人地起奏,之后却不特意表现抒情性,而是依照每一段变奏的情感脉络,主次分明(木管组渐渐把他们的主要位置用好了),循序渐进地走向第五变奏与尾声抒情力量的高潮。莱昂斯卡娅仅通过句法中细微的变化,就让表情的强度完全不同,上交也在此呈现了整场最优美的声音。
下半场,迪图瓦指挥上交演出雷斯庇基的“罗马三部曲”,演出有很多可说的,却又让人感觉没什么话可说。上交集体开挂,铜管乐器的光辉,利落,细腻色彩,一时让我好奇,你们平时干嘛不这么吹呢?柳鸣演奏《罗马的节日》中的独奏段,热烈的揉指,飞驰的换把,简直比她作为独奏家演出协奏曲时还要卖力……
每一弦乐组的音响皆高度凝聚,小提琴的色彩斑斓,仿佛无穷无尽的“调色板”,大提琴组兼具丰厚的音质与高度的灵活性。打击乐的层次感简直是美轮美奂。
演出的热情,火力与清晰性,这是90岁的迪图瓦……就像之前听王健的独奏会,感到能在感人的方面超越这演奏的,也许最近的人是傅尼埃,而在90岁要如此精湛和热情地表现“罗马三部曲”,之前一个能够做到的人是……斯托科夫斯基?
文章开头提到,这是我近年几次欣赏迪图瓦的演出,感到他最年轻的一场。这么说,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指挥家的演奏有时会分明投射出年龄感。不少高龄演奏呈现出更宽广的速度和更加疏离的声部结构,人们感叹其伟大,但这与音乐家的听觉变化有时也不无关系。
同听觉的变化相比,更隐秘的是人随着渐入高龄,对于节奏的感知也会发生改变。有人自然选择了非常宽广,但是气息生动的演奏方式,有人的速度流畅始终,却在乐句线条与节奏律动之中更显优雅。
迪图瓦却是火力,清晰,色彩斑斓贯穿始终,就是一位超技风格的乐队专家该怎么指挥,他到了90岁还是怎么指挥。甚至,迪图瓦还显得更年轻了。因为某些在三、四十岁可能成为掣肘的东西,此时他以炉火纯青的眼光尽数剔除。
早年的迪图瓦虽有敏锐的色彩感,但有时不会呈现太过不管不顾的诠释。7日晚,在表现《罗马的节日》的部分,指挥家好像不怕逼死乐队,疯狂的催逼演奏家们,要把他们“最后一滴”表现力榨取出来。但他也知道乐队承受得住,天晓得他们在排练当中是怎么磨合的?
节奏感是骗不了人的。倘若一位演绎者,无论是指挥家还是演奏家,当他在节奏表现中无法保持真正的紧凑与活力,他也无法装出有这些东西。此时选择别样的表现方式,各方面都是更好的。迪图瓦却选择将节奏的灵巧与效果的爆炸性推到一往无前的地步。
人们真正容易忽略的,不是指挥家能够做到这些,而是他居然还有这些东西!?昨晚领略迪图瓦以那种高度灵巧,同时极具张力的节奏感贯穿全篇,无论是火爆的“节日”,还是更加内在的“泉水”和“松树”,最震撼我的不是他还有这样的控制力能够做到,而是迪图瓦感知,理解和表现音乐的方式,竟依然是一个理想的青春的形态。
这是他此时……最不应该选择的表现方式。更加宽广,更加细腻,更加像一位老艺术家的表现,仿佛都是他更应该做的事情。
迪图瓦却选了最“不应该”的操作。乐队的一切,色彩,层次,节奏感,每一部分的灵活与彼此的整合,都牢牢的抓在他的手上,指挥家对于节奏和色彩的意志,尤其是那种高能的节奏感,贯穿到乐队任何的细枝末节。
年轻,一种理想的艺术的青春,就在这样无所阻碍的律动之中,彰显在舞台上。
上半场的莫扎特协奏曲同雷斯庇基这套作品,最大的差别在于莫扎特实在境界太高,只要演得不太差,作品本身是会保护演绎者的,让效果听起来还不错。而“罗马三部曲”如果不能获得精湛的呈现,就会是一种管弦乐风俗画般的效果。
迪图瓦却将之呈现为伟大的管弦乐演奏的艺术。
在“节日”不同乐章的高潮部分,迪图瓦所引领的上交,让我记起塞尔的名言:当每个人都用最大的力量演奏时,依旧能听清自己的声音,真正的强奏就产生了。在此不是单纯的强度的问题,而是在饱满至极的张力和色彩当中,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弦乐、木管、铜管,打击乐都极为高能地演奏,同时他们又呈现出一幅X光透视般的构图。
技巧在此已直接升华为艺术。
这样的饱满,在意境更为内在的《罗马的泉水》和《罗马的松树》当中也有体现,音乐表现的高密度,恰恰是跨过风情画层面而揭示音乐内涵的途径。
雷斯庇基这三部作品中,“节日”是最晚创作的,迪图瓦却将其放在开头演出,而且是三部作品不间断地演奏。在经历了“节日”白热化的定调之后,转入《黎明时朱丽亚山谷喷泉》的晨光熹微,迪图瓦塑造音乐画面的色彩感完全是名画级别。
演完之后,上交在大厅里给乐迷们准备了蛋糕。太好了,欣赏如此高能的演出也是有消耗的,此时应该补充一些。不少乐迷拿着蛋糕在上交的门牌前拍照,而我则并不意外地选择了图6。
到了90岁,却毫无老态的迪图瓦,燃烧着旺盛的艺术的青春,他明年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