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入秋的太阳起床很晚，天色黑蒙蒙一片。我迷迷瞪瞪边吃薄荷糖边刷着抖音里各种修脚，修驴蹄子，斗蛐蛐，手工洗地毯，我很享受这份美好的安静，看到舒爽处还要留言评论。急诊绿色通道呼叫：高速车祸外伤，年轻女性，腹腔大出血……

我跳起来往手术室冲，多年倒霉催的经验，深夜车祸大出血，就他妈没一个好活，半路碰到舔王也急匆匆跑过来，嘴角还挂着点泡沫，“卧槽，我正他妈刷牙呢”

没一会儿推床送过来，小姑娘25岁，露出肚脐的上衣和超短裙，已经沾满血水和污渍，能看出之前化了很浓的妆，但此刻毫无生气，面色惨白。我抬头看了一眼，血压已经跌至70/40，心率130，她已经处于重度失血性休克状态。

急诊的哥们快步完成交接，语速极快“高速追尾，后排乘客，全程未系安全带！腹部钝性暴力，超声腹腔大量游离积液，考虑实质性脏器破裂，补液、升压药已经拉满，血压维持不住，随时心跳骤停。”

丫交代完危重指标，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快步离开，嘴里还打着嗝，好像刚吃完卤煮，一股浓浓的屎味儿。舔王边做准备边念叨，操就今天没吃苹果，可我吃了苹果梨啊。

这是个典型的钝性腹部致命伤。车辆高速撞击的瞬间，未系安全带的她在巨大惯性下前冲，胸腹狠狠挤压在座椅与脊柱之间，质地脆弱的肝脏瞬间受压撕裂。

按部就班的消毒、铺巾、麻醉插管，大家都没什么表情，一方面是工作多年疲了，二是国庆值班这几天确实也累着了。开腹的瞬间，大量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术野被灌满，像决堤的洪水。吸引器开到最大档位还是跟不上出血速度，血柱直冲而上，手术视野一片红啥也看不见，心里想坏他妈事儿了。再抬头看患者血压已经毫无缓冲地掉到50/20，低压报警开始疯狂尖叫，此起彼伏，心率到了骤停的边缘。

右肝叶大面积深度撕裂，伤口纵深交错，肝实质碎裂严重，多条肝内血管、胆管完全断裂，属于典型的重度肝破裂，是肝胆外科最凶险、死亡率最高的腹部外伤之一。已经是弥散性的实质崩裂出血，找不到单一明确的出血点，常规的器械钳夹纱布压迫全部失效。

这里做一个简单的科普：肝脏拥有肝动脉、门静脉双重血供，血运极其丰富，一旦大面积撕裂，几乎没有自行止血的可能。持续大出血会快速耗尽患者体内凝血因子，迅速诱发DIC、多器官衰竭。

没有再纠结标准，我扔掉器械，直接徒手探入她的腹腔。汹涌的血液漫过腕部，很热，我使劲向右歪了歪脑袋，那一刻很想救她回来，这孩子太年轻了。指尖清晰触碰到碎裂的组织和持续渗血搏动的肝右叶创面。肝脏微弱的搏动，血流奔涌的飞快，已经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年轻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我狠狠地扣住第一肝门，用掌心压住碎裂的肝叶创面，那个姿势可以说没有一丝优雅，像小时候那些在鸡笼子里抓小鸡的屠户。2秒后止血，我冲着舔王开骂，你他妈放哨呢？干活啊！

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阻断，控制入肝血流，清理腹腔积血和破损的肝组织，我撤下来在一旁发着呆念经，由舔王负责接下来的创面修补。“你别缝深了二次损伤”“哎哎哎又浅了还他妈渗血呢”“小心胆漏……”

最后一针缝合，监护仪上濒临崩溃的数值已经提前企稳。血压和心率都在回升，女孩冰冷的四肢重新回暖，这场与死亡的近身肉搏，我们又侥幸赢了一回。

女友说，你为啥不咋更新微博了啊？
是呀，因为这些故事我都在下班第一时间就给你讲过了啊。

我不再像之前一样寂寞，也不再执着于反复咀嚼源自内心的痛苦。我离一个好的分享者越来越远，我离内心的平静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