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挺
26-10-10 00:12

我以前特别喜欢落落一篇小说里计量时间的方式。她写:三年四年,一共七年。她写整个高中三年暗恋的男孩,也写高中毕业后,四年里从没真正忘记过他,忽然有一天晚上梦到他。梦里有一个坏掉的自行车,F提醒她抓紧自己,她醒来发现,这种喜欢持续了整整七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人的情感延续的时间,是可以很长很长的。七年对我来说,已经很长很长。
但我其实不是一个情感至上的人。无论我怎样描摹曾经喜欢过的男生,比如喜欢穿白衬衫,比如摩羯座,比如很有些好玩和趣味,其实我都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改变我既定的轨道——我要学习和工作,不断打磨专业,以获得世俗意义上的一点小小成就,站到更高的台上,去能看到更广的世界的地方。所以,几乎每一次在情感世界受挫,我都会加倍投入学习工作中,以此驱赶那些不安和失落。但是同样的,每当我在工作里感到疲惫或骄傲,我也总会想起喜欢过的男生。他在哪里呢?他会知道我很厉害吗?他应该会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这些年的主线依旧没变。做好工作,带好学生,去实现一个又一个的具体目标。而在这些间隙里,我记得感情给我带来的很多美好。无论是夜晚的星星、海边的夕阳,还是喧闹的大阪和东京,是清晨的洱海边还是下着大雪的鳌山,是巴厘岛的情人桥,是巨大的蓝色的天空和像小狗一样的云朵,是亲密得如同一个人,是畅快淋漓的大笑和默契的会心之笑。还有那么多学到的新的技能:摩托、滑板、滑雪、攀岩、举铁……太多太多,列举不尽。也许没有这些东西,我无法硬生生扛过辛苦的工作、疲乏的生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一次一次仿佛出逃,我得以在铁板一块的现实里找到一点“意思”,一些远超过意义的“意思”,它让我觉得我真切活着。
但我也同样从感情里体验痛苦。我记得很多次的哭泣,因为“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我也记得很多次的争吵,冷漠地推开,石头投进一口井,却换来绝对的沉默。我记得我意识到自己只是对方诸多选择中的一个时的痛苦,我也记得总是被放得很低很低于是自然生出的自卑。我记得我不断调整自己,从有要求变到没有要求,不断妥协,不断接受。接受一切安排,接受不被看重不被邀请,再安慰自己“没关系其实我无所谓”。我记得我开始质疑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是头太大还是胸太平,是年龄太大还是有小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哪里都不够”。我记得每一次我想说说我的付出,只是期待能得到同等对待,最后都会得到一些反问。于是也不必再说。我还记得手术后我从病床上醒来,对方已经把我拉黑,无法联系,担心晕倒,只好请了小朋友来帮忙,那一刻的四野茫茫的心情。手术完的当天下午我收拾东西继续准备比赛,且在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准备比赛——我的主线不会垮掉,我还是想去看更大世界的风景。
落落说三年四年一共七年。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大概三四年吧。三四年里快乐更多还是痛苦更多,已经说不清了。也许快乐需要有痛苦的衬托,才那么令人着迷。但这几年毕竟还是走到尾声了。因为虽然无法比较快乐与痛苦的重量,但一颗心本身无法承受太多的刮痕——冷漠的刮痕、轻视的刮痕、时好时坏的刮痕。我常常恨自己有这样一颗心,这样一颗敏锐的、多情的心,一颗在任何时候都给予回应、任何时候都表现热情的心。我常常想,如果我真正无所谓该多好,如果我也冷漠也无情也铁石心肠也只能短暂地爱该多好——你看,这些刮痕甚至差点改变了我心的形状与色彩、我对世界的认知与判断。所以,走到尾声了。
今天依旧是工作满满当当的一天。下午还接了小朋友,辅导了一个小时的作业。我很会辅导,把小孩教得很好。晚上在学校修补我的视频课,又跟学生谈话,安抚学生流泪的眼睛。当我完成这些坐在桌前,本应该继续工作,但我想写下这些文字。我真切意识到,那些让我的主线能做得好的,就是我的敏锐、多情,就是我的回应我的热情,就是我总是不计较,总是往前走,无论对学生、对学术,还是对小孩。这些都是我能做得好的根本原因。我没有办法不要这颗心,也不愿意让我的心上再有刮痕。我的主线还没有完成,而我必须靠着这颗心才可能完成。让轻飘飘的升空,抵达他的天堂。我本性里的这些东西,让我痛苦也让我沉重,但它们让我坚实地站在大地上。在这片大地上我可以奔跑,哪怕是孤独地奔跑,我可以选择去更远的地方——欧洲?澳洲?美国?东非?我没有想好,但我知道我随时可以。
人的情感延续,可以很长很长。而我也确实是长期关系的选手。我的情感当然还在,还有着火苗,但我依旧渴望“自从我遇见你,万丈火焰重又升起”。就祝我们各有前程,各得其所,各遂心愿吧。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