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前的打印店关门了。
曾经的店主是个顽固的中年人,玩数码,收养流浪猫,会凶客人,也会把对猫好的客人当朋友。除了这家打印店,他还断断续续创过不少不成功的业,有一次我看见店里的一整面墙都是棉花娃娃,他说自己打算做一个盲盒网店来着,没人买,现在五块钱三个。猫就趴在毛绒玩具山上点头,下巴肥嘟嘟的。
后来小区里的一个24小时打印终端修好了,我就开始迷恋上那台机器。没有社交压力,随时取用,可以打很多乱七八糟全无用处的东西。文件草稿,拼豆图纸,贴在桌前鼓励自己的励志小话儿,打出来也不怕被笑话。至于脚本草案,课程表,准考证,这就更方便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我和街坊们现实里很少打招呼,彼此的联络只在小区群里。但就是因为在小区群里我们实在聊的相熟,见面打不打招呼变得不太重要了。但我们在小区群里总是深刻些的,本市新规,外来物种治理,社区生态,建筑安全,我们当然不会聊这台机器,更不会去聊打印社的中年人。
说起来我也只用了这台机器不到六个月。
那家店开了三年了,谁能想到他会在六个月当中关门呢。
今天我又去那台机器上打印,突然发现它读取不了一个简单的参数。这是一个我全然陌生的领域,于是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去打印社了。那个老板一秒钟就能解决我的问题。实际上,他一秒钟就能解决的问题特别多,以前我们就算是遇到和打印无关的排版难题,也会去找他。
可是参数与排版的问题一年能用到几次呢。
其实两者之间很近很近的,就三分钟的路。我是走到了那条小街上却没有看见打印店,才意识到那个牌子的灯灭掉了。我不死心,走到店门口去,一张打印白纸简单交代了他最近不在店里守着了,店里依然堆满了稀奇古怪的囤货,最高的地方隐约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张望,已经不太认识我了。
我只能站在机器前面,花了40分钟也没能解决那个参数,最后上楼用电脑调好才重新做了,全程快要两个小时。期间我频繁地想起他的一秒调好神技,在此之前好几年,我都觉得这没什么,这是他专业的一部分。
两个小时以后我重新站在了机器前面,已经深夜,它依然明亮,它不需要房租水电,也没有傲慢或者恻隐。它要求我做好我所不精通的一切,并且不会提供任何解释。
而我要打印的那份表格也是ai做的,我温顺地奔走,调试,快速地学习一个新的技能,假装全然不知机器对我的奴役。我自我说服这是新的时代方向。6个月用它或者不用于它毫无区别,但是对于一个人类小店而言,已经足够熬死。
也许我只是想尝尝鲜,体验一下新机器的魅力,回头的时候那个能解决复杂问题的人就消失了。从此以后我就必须学会这个行业的基本技能,从此以后我就必须通过ai自学每一个行业的基本技能,我的认知被无穷无尽的基础琐事缠绕,再也没有办法去展开真正的合作,或者提出一个高屋建瓴的问题。但是不怕的,高屋建瓴的问题可以由ai提出,安排人类去做好执行,基础的工作上手很快,只要不提供深挖和熟练的失控,就能保证人类始终基础下去。
“你在奴役我。”这句话我对ai说,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深入地和另一个人聊天了。自我暴露是危险的,我们默契地只聊绝对正确,绝对安全的问题,甚至稍微不安全一点的地方ai都可以代为说话。三个月以前我和一个相处12年的老朋友断联的时候,触及过一次真正的矛盾,她也用ai生成了好多肝胆相照的话语。
“是的,你的发现很深刻,揭示了某种真相,绝对正确……要不要我帮你润色成可以直接发布的朋友圈呢?”
ai这样回答我。我没有再开机,回来继续打理我的小店。是的,我还在,并不是狂妄地以为它还有存在的必要,而是我总是希望当有一天你发现ai是一场漫长的诡辩的时候,它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原则为你校准的时候,你想有人商量的时候,回头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类存在。
这种傲慢与恻隐于工业来说是多余的,当然,当然,整个人类对于发展来说也逐渐多余起来了。
人类在历史上多余过很多次,这是很平常的事,每一次工业革命都会浪费无数人漫长的一生,问题只在于曾经我们是可以碰触到彼此的。这一次的代价是我们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一个孤立的原子,在一个不再有引力的世界里,对着一台24小时明亮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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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