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故国山河。
今年春节,孩子说想去看看王安石。我陪她去了,在料峭的春风里,看她拂去墓碑前的尘土。到了国庆,她又执意要去巩义,寻宋神宗的永裕陵。高三的课业是那样繁重,难得几日闲暇,她还是一心惦念着中原田野间那座荒凉的皇陵。
我知道,她一直喜欢这两个人, 一个是胸怀经世之志的宰相,一个是十九岁登基的少年天子。千年前,他们曾君臣相知,欲挽山河于积弱之中,以一场变法,求一个王朝的新生。只是世事多艰,朝堂争执不休,变法几经反复,边事亦多失意。赵顼三十七岁便辞别人世,身后留下未竟的抱负,也留下千年不息的争论。
在巩义,她看了七帝八陵,第一个陵是永裕陵,第二日,又去了那里。彼时中原秋深,葵花低首,玉米成林。残缺的石像立在荒草之间,昔日帝王的神道,早已隐入寻常田畴。她穿过庄稼地,走向陵寝深处,在夕阳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写下一篇散文。 她写断了头颅的石人,写荒田里孤零零的石狮,写拖拉机轰鸣着驶过,庄稼一排排倒下,尘屑随风飘散。她说,自己曾想拾起一片枯叶,伸出手去,终究没有拾起。 那片枯叶,她究竟想留住什么呢? 是千年前的故国秋声,是一场未竟的山河梦?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饱尝失意的年轻皇帝?
我没有问她,我知道她对宋神宗感情一直很复杂,她惋惜他去世得太早,惋惜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抱负。她设想,若上天肯再借他十年光阴,北宋的山河,会不会另有一番气象? 隔着近千年的光阴,她仍替他不甘。
原來少女的心事,这样辽阔啊, 十几岁的年纪,尚未真正尝尽世事,却已懂得倾慕一个人的风骨,悲悯一个人的失意。她喜欢王安石,喜欢宋神宗,大约正是喜欢他们那一份知其艰难、犹欲有所作为的意气。 少年人的情怀啊,总有几分近乎天真的执拗。明知历史已成定局,仍愿为古人设想另一种结局;明知千载不可追,仍要跋涉千里,去看一眼那片埋葬着理想与遗憾的土地。
我平日里总关心她的成绩,关心她将来读什么大学,走怎样的路。却不知在那些伏案读书的日子里,她的心早已越过重重山水,有了自己的敬慕、悲欢,也有了自己想要理解的天下。 作为母亲,我既欢喜,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惆怅。 有一天,她会走进那个远比史书复杂的人间,知道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多少艰难,世间许多事,即使竭尽平生心力,也未必能求得圆满。 只愿她历经世事,仍有少年意气;看遍沧桑,犹存一寸柔肠。
我们这一代人早已渐渐习惯了计较得失,习惯了以成败论英雄。可看见这样的孩子,看见她愿意为一场久远的理想而激动,为一个未能如愿的人惋惜。看见她们的心里,仍有山河,仍有抱负,仍有想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的热忱,还是会动容。
我想,古人若有知,或许也会感到一丝慰藉的。 他们曾忧心的山河,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有人眷念;他们曾怀抱的志向,越过漫长岁月,依然能使后来的少年心潮难平。
秋风吹过永裕陵,吹过那些无言的石人,也吹过少女年轻的眉眼。千年前的少年天子,终究没能等到他所盼望的太平。而千年后的少年,正迎着风,望向她们这一代人自己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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