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记者调研今年中国汽车市场现状

内容来自日本媒体Pivot，汽车记者高口孝太和川端两人，围绕日本车企与中国EV的竞争展开。以下节选部分内容：

高口刚从中国采访回来，他给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2026年将是中国汽车产销数年来的首次负增长，预计同比下滑百分之十到二十。今年的金九银十彻底失灵，中秋节期间甚至出现了卖不出去的车被运到越南甩卖的场面。年底冲量，所有车企都在玩命降价，价格战重新激化。

更惊人的是产能数字。中国汽车年生产能力已经达到五千万台以上，相当于全世界的一半。而实际销量只有两成出头，产能利用率大约七成。高口特别强调，这个七成还没有算上"已经规划但尚未开建"的工厂，如果全算上，真实利用率只会更低。也就是说，中国车企还没真正发力。

出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今年中国汽车出口预计突破一千万台，但业内已经在讨论一个更激进的数字：国内市场会持续疲软，未来必须出口两千万台才能消化产能。要知道，2019年之前中国年出口还不到一百万台，短短七八年间向全球倾倒两千万台，这是摆在全世界车企面前最大的课题。高口形容当前的出口状态是"乱打"——既有认真做海外营销的，也有"反正国内卖不动先把车运出去再说"的铺货式出口。至于中国官方统计数字的可信度，高口直言：绝对值别太当真，但看趋势方向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实际情况可能比数据更严峻。

中国EV用了五六年，问题开始暴露

从2020年夏天开始爆发的中国EV潮，到今天已经五六年了，第一批车主真正用出了好坏参半的体验。最突出的问题是保险。中国EV的平均保费大约是燃油车的一点七倍，但保险公司实际赔付成本是二点二倍——收了一点七倍的保费，赔出去二点二倍的钱，承保越多亏得越多。原因有几个：一是三电模块化设计，小剐小蹭就要换整个总成；二是车企新车价格战亏太狠，全靠正规维修渠道找补，维修费极高；三是EV加速太猛；四是买EV的主力是年轻人。

第二个痛点是换车周期极短。中国EV车主大约一半会在三年内换车。原因不是车坏了，而是心理焦虑：三年出保以后，万一电池出问题修不起；更现实的担忧是，三年后的老车会不会不再收到OTA系统更新。相比之下，特斯拉在中国的残值率反而是顶级的。高口打了一个很精准的比方：特斯拉是iPhone。特斯拉车型少、更新维护管得久、维修件遍地都是，野路子修理厂随处可见。

残值率方面，EV原本比燃油车低五到六个百分点，但这一轮价格战已经把燃油车残值率一并拖下水，现在两者几乎持平。日本市场三年残值率平均五到六成，热门车型更高，而中国是断崖式下滑。高口还提到一个细节：购车税从全免改成征百分之五，销量立刻掉了百分之十到二十，但消费者其实并不在意EV残值率比燃油车少损失那五个点——说白了，消费者对三年后的事根本没概念。真正的隐患在后面：国家要求电池八年保修、厂商宣传终身保修，但这些承诺十年后能不能兑现，谁也不知道；五年、八年的残值率差距才刚要拉开。

整个对谈中最令人震惊的一组数字是：中国汽车产业从业人数已经减少了六百万。原因有两层，一是造车新势力豪赌自动化，出现了真正的"关灯工厂"——车间里没有一个人，灯都不用开；二是EV平时保养需求极少，过去售后市场那一大块用工正在快速萎缩。

BYD是典型样本。去年BYD裁掉大约十万员工，但拆解裁员结构后发现：高中和中专学历的岗位大幅减少，大学和研究生学历的岗位反而在增加。这正好印证了华为任正非在2019年的预言：未来的生产线上，没有大学学历、不会英语和计算机的人，连当工人的资格都没有。这句话今天在中国的汽车工厂里已经变成现实。

这场自动化浪潮带来一个全球悖论：中国拼命出口冲垮海外车企的就业，可中国自己出口越多，本国汽车产业就业反而在减少。从就业角度看，中外两边都在输。政府的态度也很矛盾：一边喊保就业，一边推自动化无人化，像多头怪一样两个脑袋各喊各的，政策层面还没有真正咬合。中国劳动力本身流动性就极高，员工默认干三五年就走，企业根本没有"培养工人"的意识；而日本车企至今还在纠结"全换成机器人，新人去哪里练手"。

高口判断，中国工厂的自动化程度是压倒性领先的。这不是因为中国技术一定更先进，而是中国工厂新、舍得砸钱；日本则在珍惜使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设备，靠改善文化把折旧完的设备继续榨出价值，元町工厂就是典型。中国的做法是平地起新厂，直接把欧洲最新设备一次性砸进去，利用率以后再说。两国的思路完全不同。

日本现在的折中路线是上半身式协作机器人，不追求百分之百替代人工，只在"有人休假导致产能掉百分之三十"的瓶颈工序补位。川端在泰国轮胎厂看到的场景很有代表性：自动化之后，女性和残障人士的比例大幅上升，因为工人的工作变成了看监控屏幕。

面对不能直接降价的舆论压力，中国车企发明了一种绕开价格战的方式：官方指导价不动，但把各种选装变成标配。BYD在商场展台的实拍就是典型：一辆折合人民币约十二万元的车，标配车载冰箱、卡拉OK，甚至很多"用一次就再也不用"的花哨功能也全给你装上。

过去中高级车才有的自动泊车、L4级自动驾驶、机械臂自动充电、全车座椅按摩，在其两千万日元级旗舰上也已是标配。在高端市场，奔驰宝马奥迪的"德国税"正在被华为系这种高功能EV一点点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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