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乙己
26-10-13 20:31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改革开放后,除新凤霞、高凤山之外,天桥艺人并不常提及对1949年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种种批斗往事。这样,从这些艺人自身的表述来看,人们最直接感受到的就是“旧”与“新”的对立,丑恶、黑暗、痛苦和善良、光明、幸福的对立,两种被定性的新、旧国家和社会之间的对立,是一种真切的翻身、解放的感觉,是一种主动完成的革命经典叙事。这种部分基于事实的感恩和美化自己的“后写作”,一直延续到20世纪晚期,处于主流话语中心的那些艺人们的自述中。

为什么原本处于边缘、被轻视的一群人,曾经在不同时期都经受苦难的一群人,都存在作人的不足的一群人,其晚年的言说会主动地采用或者说暗合了那种指向“明天”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革命经典叙事?

对“我”的强调与美化,或者并不仅仅是这些天桥艺人“后写作”的共性,应该是所有传记写作的通病。既然已经到了可以写传记的程度,无论自己主动还是他人盛情相邀,至少这个人本身在其生活圈子内的社会地位、经济状况、声望等,都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已经是在“金字塔” 式的社会层级结构中处于上端的人。这样,对于跟这个人相关的言说自然就要为这个人、这个人所置身的阶层和给予他种种优厚待遇的制度、机制服务。要将其一生展示给后人,自然应该都是“美好”的面向,应该能够从其小时候,从生活中最细微之处都能看到其将来必然会成“伟人”的迹象与异兆。也即,“后写作”本质上不是要记录事实,或者说不仅仅是停留于记述过去发生的事,而是对个体当下社会地位和声望的一种放大和张扬。

换言之,文本中所呈现的与该个体相关的“过去”的事实、发生的事件,在转化为言语的叙述过程中,已经发生了福柯所指的从物到词的转化,成为一种具有多重指向和意蕴,并可以进行情感交流和利益交换的知识。被记忆和言说的事实、事件,都是因为今天该个体的社会地位、声望,及其符合身后的利益共享群体潜在的期望和言说规则才具有了价值。为了今天的这个“居高位”的个体,这些事实、事件的目的、指向都非常明确地产生。

这种叙事策略与正史中说帝王将相是“无孕而生”或者生时呈异象,有祥瑞之气环绕,注定将来就是贵人、就是龙种的陈述没有本质差别,也与家谱或墓碑上宣扬死者克勤克俭的伟绩没有任何不同,都是强调当下的“由果推因”的叙事。就这个意义而言,把传记体写作以及相类似的叙述称之为“后写作”也许更加适宜。在“后写作”中,回忆仅仅是一个幌子,曾经发生的事实也丧失了其实证、实录的意义。

包括今天在屏幕上一再展现的宫廷剧在内,现当代文学中的历史剧写作都是要“借古讽今”。与之大相径庭的是,在相同的语境下,近百年来的“后写作”都是“借古赞今”。昨天之所以还有意义,就是因为昨天或能反衬或能彰显今天的美丽与美好,或者衬托明天将会有的更美丽与更美好。然而,“后写作”的这种宿命又不仅仅是“感恩型”国家观念成功内化的结果。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