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中国艺术研究院摹)及人物辨析
广胜寺的巨幅元代壁画在1928年因保寺而不得不卖掉。下寺后殿的四幅壁画,现均在美丽国的博物馆。其中,东壁壁画在1965年被捐赠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保存至今,在异国他乡散发着恢宏庄严的气场。
【卖掉壁画】
广胜寺为第一批国保,大家最熟悉的就是寺中的琉璃塔,八六版西游记也在此地取景。1303年,晋地地震,寺几乎全毁,在数年后重建。重建后,元代画师在后殿的墙上完成了几幅巨制壁画。也可能因为这次地震原因,使得旨在消弭日月食、天变地异或风雨灾害等灾厄的炽盛光仏与药师仏共处一室双壁,也是中国古代壁画绘画史上的独特存在。
民国十七年,因年久失修,又遭逢连年坎坷,广胜寺破败不堪。住持贞达与地方士绅商议,要卖掉壁画筹钱来重修寺院。现在还存立《重修广胜寺下寺佛庙序》,记录的就是这件事情。碑文上无不伤感的写着:“舍此不图,势必墙倾像毁,同归一尽……”
后来,壁画被1600块卖掉。
1934年,梁思成林徽因考察广胜寺。他们到的时候,壁画已被卖掉数年,山墙空空如也。只剩一角,还残存少许颜色。后来,在《晋汾古建筑调查》一文中,他们还专门记录了看到的情景:“东山墙尖象眼壁上,尚有壁画一小块,图像色泽皆美。”
【漂洋修复】
东壁壁画被卖掉的时候,最终被割成274块。由于当年并非是基于文物态度的剥离,加上手法非常不专业,原作造成了很大的损坏,每块壁画与每块壁画之间缝隙很大。再加上漂洋过海,路途遥远颠簸,损坏加剧。
美国修复师在修复的时候遵循了一定的文物修复惯例,即采用了可识别的方式。补全的地仗层比原壁画矮了一点,能清晰的分辨哪些地方是后补的,哪些是原作笔触。在接笔与补笔也有明显区分。
但是,由于地域和文化的差异,以及对于中国画的研究肤浅,美国修复师在修补时候犯了很多原则性的错误,持续至今。
【研究临摹】
2024年,“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药师仏仏会图》研究临摹”项目启动。同年3月,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的访问团第一次站在这幅壁画前。这是目前保存状况最好的元代壁画之一,也是海外收藏中国壁画中综合价值最高的艺术珍品之一。
此后的两年间,这个由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画家、硕博士研究生与历年壁画临摹核心骨干组成的团队先后四次去到纽约大都会,他们现场临摹、校色,被升降机举到壁画面前仔细观察。项目负责人、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院长张见称,这是“全球独一份的条件”,大都会博物馆允许他们无限接近原作。两年间四次远赴纽约,这些中国工笔画师们每次都在展厅里工作数周。他们带着特制的泥板、颜料和工具,一笔一笔地画,仔细对比和校准颜色。
这次复制是极其用心的。古人画壁画,就地取土。临摹团队也在广胜寺原址附近取土,制成泥地仗。大多数泥地仗临摹能做到80%到85%还原已经非常难得;本次复原,现场在泥板上绘制,调色、比对、修改,与大都会原壁的相似度达到98%左右,达到视觉几乎不能分辨区别的程度。
美方修复遵循“补痕略低于原壁”的原则,清晰区分原始画迹与后期修补部分。复制团队也完整复刻这一特殊的地仗层特征。根据大都会原壁每一块残片的形状、位置、高低,做成凹凸不平的“立体”地仗层。墨稿采用“双勾填墨法”依原作线条严谨勾勒,审慎补全佚失笔意,力求还原其原本筋骨与气韵。
【纠正错误】
美方修复师由于巨大的文化差异和对于线条的误读,错误修复的现状保持至今。对于主尊脖颈右边的一条线错误的与衣领线相连,左边则将衣领外轮廓线误读为内部结构线。结果,仏首向右肩偏移,从视觉上来看,仏首与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错位。研究临摹团队仔细校定还原,又参考了老照片、研究同期以及山西其他地方的造像,将错误改了过来。
除此之外,其他人物形象腿部的衣褶、手部的持钵、人物的朝向等等诸多错误,在本次细致临摹时候,全部一一校订。尽量恢复元人所绘的恢弘形象。
【画的是谁】
这幅宏大的说法图,学界对于人物辨识一直未能达成统一。但,认知图中所绘画的人物是谁,对于释读这幅伟大的画作是最基础的过程。
一般来说,药师仏两侧的胁侍分别为日光、月光二菩萨。在本幅中,与主尊同坐莲台上的两尊,有学者认定为是日光、月光二位尊者。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主尊与大菩萨中间,有明显的画有日月形象的两位小的菩萨形象。有学者给出的解释是: 主尊前面有二位胁侍手中分别持本属于药师的钵、仗;既然药师的身份象征可以代持,那么,日、月形象也可是其他人代持。
我认为这种认识有偏颇。因为有明确的图像标识,我们更有理由认定,这二位应该才是原属于药师仏的两位胁侍,即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向疏菩萨@不听疏 请教,他给出了比较确定的答复,整幅绘画的排列是这样: 主尊为药师仏,两侧为日光、月光二菩萨。然后有八大菩萨分列。两尊大的菩萨形象应该分别为观音、文殊。
日光、月光作为药师仏的胁侍,在民间的普及度并没有那么大,所以把“八大菩萨”之首的观音、文殊画在了最醒目的位置。当然,这是个孤例,应该就是地方画法。有很多的细节来辅助辨识二位的身份:观音戴化仏冠,最上还有梵文。文殊冠上有七仏形象,符合文殊“七仏之师”的身份;还有摩尼宝珠也能双重证明。
除此之外,持钵、持杖者应该为药上、药王二菩萨。除此之外,剩余四位身份具体指“八大菩萨”的哪几尊,还有待商榷。
另,疏菩萨@不听疏 又提到一种猜测。两位大胁侍的手中分别有葫芦和人参,可以对应药壶和药草,这二位的身份也有指向药王、药上二胁侍菩萨的可能性。
在壁画的两侧有两位雍容华贵的人物形象,有学者认为是大梵天与帝释天,我也认为不妥。
同样可以看一下细节。
这两尊人物形象,穿着华贵,体态雍容。还有就是,所绘画的形象指甲留的比较长。在古代,留指甲是身份的象征,而大梵天与帝释天在整幅绘画中并不具有这样特殊的身份。我觉得更适合称之为“帝王供养”。
如果把这个细节再加以同类对比,壁画上的日光月光的两位人物形象虽然比较小,但指甲也是长的。而端坐莲台的两位,虽然视觉体量巨大,但指甲却是短的。再加上有明确的日月形象,更能证实这两位应该就确定是主尊的二胁侍。
最外侧为十二夜叉,对应药师仏的十二大愿。唐代翻译的经文,说他们有时辰守护的功能。这些人物形象在宋代与十二生肖融合,就后来有了十二元辰。晋城的彩塑就是最好文物遗存之一。
主尊两侧还有撒花飞天,所绘飞天的很多细节都特别精彩。最上两侧还各有三尊小仏,与主尊共同构成“药师七尊”的形象。
【展讯】
工美展出的这幅壁画虽然为当代临摹品,但准备之复杂,态度之认真,考据之细致,技法之精湛,校色之准确……在当代都是极其难得的。把远隔重洋万里之外的文物精准复制,定格在2026。
策展团队还非常精心的还原了一些光影(图1),模拟日光通过窗棂映照在壁画上的场景,使人更加身临其境。每一刻钟展示一次。
展期还有三周多结束,有感兴趣的同好,不可错失。
再次感谢疏菩萨@不听疏 对我这个小白的耐心科普与细致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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