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时采访了陶哲轩,写了一篇质量极高的稿子,谈论当代数学家的存在主义危机,尤其是他们在面对AI的这几年里,相处态度从好奇到兴奋,从兴奋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力,最后陷入集体迷茫的整个过程,版本变化太快了。
陶哲轩曾是数学家群体里对AI最为友好的一位,如果你们还记得,每次OpenAI发布新模型,他都会率先出来站台,分享他和新一代ChatGPT又一起合作取得了怎样的进展,那时他是真的热爱AI,相信这项技术能够为数学带来无限可能。
而OpenAI也很懂事,数学是一门相对纯粹的科学,和它绑定能为AI带来相当份量的声誉加成,所以也一直对陶哲轩等少数「VIP客户」敞开模型供应,甚至当陶哲轩所在的数学研究所被削减经费的低谷期,OpenAI还掏了几万美金赞助,帮忙渡过难关。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10月6号,OpenAI一次性公布了350多项「科研」成果,几乎遍及数学的所有分支,包括代数、数论、理论计算机科学、数理逻辑、拓扑学等等,陶哲轩说,他看到了一枚炸弹的投下,这是开战的信号,以及OpenAI对他乃至整个数学界的背叛。
作为和OpenAI有着密切关系的数学家以及合作者,陶哲轩提前一个月就知道了这批成果的发布计划,他反对了,然而反对无效,于是在OpenAI推进工作的同时,他也写好了一份声明决定同期公开,也就是后来发在自己博客上的那篇檄文,和24个菲尔兹奖得主共同署名,批评OpenAI是在伤害数学这个学科。
那天有10万人点进了他的博客,可能比过去几年的流量都要高。
虽然陶哲轩开始改口把AI产出的那些证明称作「Toxic Waste」(有毒的废料),但是与其说他是在反对AI,不如说他认为OpenAI这样的AI公司过于急功近利了,为了表现出模型的强大,不惜摧毁数学这个行业的基石。
作为理论数学的代表人物,陶哲轩年少成名,8岁时SAT数学考了760分,24岁就当上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终身教授,基于「过来人」的经验,深知年轻数学家需要的是什么,AI提供工具,那没毛病,然而直接代为上台发表成果,就是在牺牲这一代数学家的未来了,「就像是被剧透后,你就再也无法体验从头推理剧情的乐趣了」。
陶哲轩带的学生也已经懵逼了,有人花了多年时间试图解决的问题,正好在OpenAI这次批量化成果的射程以内,在看完AI写的充满难懂术语的论文之后,他有很多疑问,却找不到可以和论文「作者」交谈论证的机会。
这不是数学界习惯的程序,按照以前的做法,有人发表了突破性的论文,然后就会有学术会议被组织起来,作者会出席分享更多的思考,然后与会者一起碰撞交流,以一种社会化的方式,缓慢但有意的推动数学前进。
但OpenAI不是这么做的,它像是倒垃圾一样,把几百篇手稿灌进了GitHub,要知道,这不是通俗小说,是看每一句话都要付出巨大脑力消耗的前沿论文,光是评审这批「成果」,搞不好都要花掉整个数学界好几年的时间。
归根结底,软件和数学,是不同的。
软件属于应用科学,规模化的游戏规则再正常不过了,在OpenAI看来,自己明明是在做贡献,自费烧了天量的算力,给数学界献上前所未有的馈赠,怎么就得不到想要的感恩呢?
但数学本质上是实验科学,「你坐在桌子前,拿起纸笔,就可以试着证明一些东西」,而OpenAI解决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方法,是1万个无限Token的智能体花了3天时间写完165页的证明,成本可能价值几百万美金,这是数学家们根本负担不起的能力。
这跟当年AlphaGo打遍天下围棋大师也不太一样,很多人会说,AI在下围棋这件事情上碾压人类,也没有消灭围棋这项竞技啊,反而有更多的棋手加入进来,职业棋手的梯队也还在稳步扩增,怎么数学家就这么矫情呢?
在陶哲轩看来,数学要复杂得多,如果人类无法理解AI所做的那些证明,那么光有技惊四座的结果,是无用的,他自己,以及他能找到的专家,都没办法完全读懂OpenAI破解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论文,这种暴力穷举的做法,让双方再也没有合作的希望了。
陶哲轩承认,随着模型能力的一日千里,数学界一定是要转型的,但自我反思,和被枪口抵着反思,是两码事,他现在去见学生的时候,专业交流的占比都很少了,大多数时候,他感觉更像是在做心理疏导,要让年轻的数学家重振信心,相信AI不会让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
source:Why 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Mathematicians Is on a ‘War Footing’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