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醉梦#
再来聊聊沈乐水。
我一直觉得国产悬疑剧对女性的想象相当贫乏。即使偶尔有所谓的突破,也往往只是拿她们的苦难与罪恶做文章。
但《醉梦》这样一部现实主义色彩浓厚的悬疑剧,却塑造出了一个我认为在国产剧里相当少见、也相当具有突破性的中女主角:沈乐水。
每当看到沈乐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都会冒出一句话:女人至死是少年。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流行了那么多年。男人到了一定年纪,还可以天真,可以自大,可以对所谓的理想念念不忘。哪怕一事无成,只要仍然怀着一腔热血,似乎就有某种令人欣赏的浪漫。
那么女人为什么不可以?
我觉得沈乐水的塑造就有一种在中女、甚至是所有年龄段的女角色中都格外稀缺的浪漫感:她被允许失败。
四十岁的沈乐水,在北京折腾了十几年,始终没能做出自己想要的成绩。年轻时怀着那么大的新闻理想,结果连梦想中的深度调查部门都没进去。
她当然也为此难过。四十岁生日那天,她独自面对一桌无人赴约的晚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可经历了后来的种种变故,当妈妈问她以后怎么办的时候,她又笑着说,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还有大把好前程。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很喜欢主创对这场戏的处理。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事业坎坷,生活也算不得顺利,离婚无孩,没房没车,欠一大屁股债,别人三十而立,她四十岁还在闯“祸”。
可就是这样的她,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谈论自己的前途,觉得自己大把好前程。
这实在太容易引出一出现实教育了。
哪怕沈妈妈只是揶揄一句,观众恐怕也会马上共情妈妈的不满。毕竟按照一般的社会评价标准,沈乐水的人生实在算不上成功。
但故事没有这么写。
听见女儿这句话的沈妈妈没有反驳,甚至也没有特意鼓励她。
在这个场景里,没有任何声音冒出来评价沈乐水这份自信究竟合不合理,也没有人要求她先拿出什么成绩,才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期待。
我觉得这里面包含着一种相当珍贵的创作上的善意。主创们是在用虚构的力量支持沈乐水。
东北话里有个词叫“隔路”,大致是说一个人不随大流,有自己的一套。
沈乐水就挺隔路的。比如她的感情生活。
沈乐水曾有过婚姻,与赵海鹏离婚后,两个人之间依然保留着复杂而深厚的情义。她曾经那么信任这个人,后来也因为他的欺骗而受到伤害。但这些纠葛没有被写成一段旧情难忘、藕断丝连的爱情故事。
赵海鹏问她再婚的事,她说自己一个人挺好的。韩闯向她表达心意,她也坦然地表示自己没那个意思。
沈乐水当然不是断情绝爱的人。恰恰相反,她有着非常充沛的感情。她会共情,会愤怒,会对世界保持好奇,也会为了十六年前那些人的命运一直耿耿于怀。
我觉得沈乐水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是她与男性相处时,似乎很少先把对方当作一个“异性”来看待。她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有各自的性格、经历、立场和选择。至于彼此之间有没有发展出爱情的可能,好像压根儿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网文界现在有个说法叫“男频是人频,女频是妻频”。这话虽然有些刻薄,但我也觉得准确。它真正刺中的东西,远不止婚恋叙事本身。
男性角色往往可以同时作为“人”和“男人”存在。他可以因为自己的男性特质而获得欣赏,也可以不受性别身份的限制,理所当然地代表某种普遍的人类经验。他的欲望、理想和人生难题,首先是一个人的故事。可女性角色即使走进了更广阔的公共世界,也常常摆脱不了“女人”这个身份所附带的种种审视。她始终是被特别标记出来的那一个,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经过性别这一层解释。
甚至语言本身就留下了这种不对称的痕迹。英文的man既可以指男人,也可以被用来泛指人;中文的“他”既可以作为男性第三人称代词,也可以承担女男统称的功能,而“她”却始终是被特别标记出来的女性。“他”是人字旁的,而“她”是女字旁。
仿佛只有男性才能理所当然地代表那个大写的“人”。
这种性别上的不对称,反映到人物塑造中,一个很常见的表现,就是女性角色总要被放回与男性的关系坐标里理解。
一个女人不愿意恋爱,剧情就要替她补上一段令人心碎的感情往事,或者索性把她写成一个冷漠、封闭、近乎没有情感需求的人,用以解释她的“缺陷”。
而《醉梦》对沈乐水的处理却显得异常清爽。
被问到再婚,或是有人向她表达心意,她都坦然回应。话说完了,故事照样往前走。
连“我拒绝爱情”这种极易引起共鸣的口号式宣言,她也不必说。因为这仍然是在对爱情作答。
沈乐水连这份答卷都不需要填写。
她已经被主创赋予了这样生活的合法性,她没有任何自证的义务。
而且我觉得,这种清爽远不止体现在她对爱情的态度上。
沈乐水和妈妈日常拌嘴,见面总免不了互相打趣几句,但两个人的关系始终亲密、稳定,母亲关心她,也支持她。至于父亲,剧里甚至没有交代他的情况,我们也不需要通过一个father figure来侧面理解她的人生。
她与郑小琴的友情也是如此。郑小琴发现录像带被丈夫偷拿了,没有替丈夫隐瞒,而是及时把它还给沈乐水。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互相猜忌、背后算计的戏码,更没有为了制造戏剧冲突而横生出来的女性恩怨。
我很喜欢这样的处理。
影视剧写到中年女性的生活,似乎总有那么多纠缠不清的私人关系可以挖掘:夫妻之间的旧怨,亲子之间的隔阂,朋友之间的猜忌,乃至一段深埋多年的家庭创伤。
女人当然可以恋爱,可以拥有婚姻和家庭,也应当被允许在私人生活中受到伤害之后,又与其和解,最终获得力量和勇气。
只是这样的故事我们已经看过太多太多,当市面上99%的女性角色都在各种情感关系中挣扎,少这么一个又有什么关系?我反倒更想看看,当这些私域关系不再占据一名女性主角的生活中心,她的人生在公共场域的意义上,究竟还能怎样展开。
沈乐水的兴趣,始终在外面的世界。
四十年的人生经历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她也早已知道生活并不总是如人所愿。可这些经历并没有把她磨成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人。
她有成年人的经验和担当,却始终保留着少年人的认真与率直,还有那份旺盛得近乎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甚至她本人可能也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特别。她忙着拍纪录片,忙着追查真相,忙着跟自己较劲。她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哪里有空向世界解释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为什么还敢谈理想?
这种自由,在她身上体现得如此自然。
沈乐水,女,四十岁,记者、纪录片导演。她从大学毕业时就想成为一名记者,报道真实,关注生活,记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十六年前,因为多方压力,她放弃了对拉啤厂工人救厂事件的报道,这份愧疚一直纠缠着她。十六年后,多年北漂的她,事业不顺,欠了一屁股债,甚至想要放弃理想,但她重返拉城,又遇到了与往事有关的命案。这一次,她决定不再退缩。
在追查的过程中,她曾经以为自己接近了真相,却发现还有更多没有弄清楚的事情。她认真捕捉所有的事件细节,也认真地审视着自己,犯了错就及时补救,哪怕面临生命危险,也不肯再轻易放弃。
最终,她凭借自己的敏锐,识破了赵海鹏的谎言,也帮助刘雪梅洗脱了冤屈。她不必为所有人的过错负责,却仍然愿意承担更多,卖掉房子,拿出自己的钱补上刘雪梅当年为工人们拼命争取来的二十万。
十六年前埋藏在《麦芽国》下的真相,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沈乐水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记者,也未必能靠自己的理想过上多么富足的生活。可那些险些被遗忘的人与往事,毕竟因为她的坚持,有了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很多很多年以后,等她回首自己走过的一生,我想她是可以骄傲的。
离开拉城时,沈乐水还背着一身债务。
妈妈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有手有脚有脑子,大把好前程!”
天哪,你们知道这样的她有多酷、多珍贵、多动人吗?
光是打出这段文字,我就已经幸福得冒泡泡。
故事的尾声,四十岁的沈乐水收拾行装离开拉城,即将再次开启自己的北漂生涯。她的前方,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看更大的世界,去见识更多的人,去拍她想拍的片子,去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
她的前方,还有很好很好的理想,和很长很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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