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山的维特根斯坦
26-10-27 20:49

城市化为什么会造成左翼政治力量的集中?

观察欧美国家的大城市,可以发现那里普遍是左翼政治力量的集中地,而农村和小城镇则相对保守。通常的解释集中在教育程度、人口结构和文化差异上。

但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基础的经济学原因,就是城市化改变了人口与生产资料、社会分工以及经济责任之间的关系。

在传统农业社会,土地是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一个农民即使生产效率不高,只要能够使用土地,仍然可以直接参与生产,通过自己的劳动维持基本生活。工业化和城市化改变了这种结构。大量人口离开土地,进入城市,失去了直接生产生活资料的能力,必须通过劳动收入、资产收益或者社会转移支付获得购买力,再依靠市场交换维持生存。

这种变化意味着,城市人口的生存越来越依赖整个社会的生产和分配体系。个人拥有多少劳动能力,与他能够获得多少收入之间,也不再存在简单的对应关系。生产资料逐渐集中于资本密集型企业,而普通人主要通过出售劳动获得收入。随着机械化和资本积累,单位产出所需要的劳动不断减少,资本在生产过程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

这里存在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经济学问题:社会总产出增加,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劳动都能获得相应的市场需求。

假设某个行业原来需要一千名工人生产一定数量的产品,技术进步后只需要一百人。社会生产能力提高了,但其余九百人的劳动需求却消失了。即使这些人进入其他行业,也不能保证新行业能够提供与原来相同的劳动收入。生产效率提高所创造的收益,首先取决于生产资料所有权、市场竞争以及收入分配机制,并不会自动平均分配给所有人口。

随着城市化深入,这种结构性矛盾逐渐扩大。一方面,资本积累使农业、工业和基础设施的生产效率不断提高;另一方面,城市人口仍然需要通过经济活动获得收入。于是大量劳动转向服务业、行政管理、文化产业和各种公共服务领域。

这里需要区分经济活动本身与其收入来源。服务业可以创造很高的经济价值,公共服务也可以提供重要的社会收益。但从收入循环的角度看,不同部门承担的经济风险并不相同。直接面对市场的企业,必须依靠消费者支付维持经营;依靠财政拨款的机构,则主要通过预算获得资源,其持续经营受到的约束与市场企业不同。

城市化因此改变了整个社会的经济责任结构。越来越多的收入和职业活动,通过财政预算、公共采购、补贴以及再分配机制获得支持。

例如,一个艺术家依靠销售作品维持生活,作品不被接受,就必须承担收入下降的后果。但如果他的收入主要来自政府补贴,那么即使作品缺乏足够的市场需求,也可能继续从事原来的工作。个人决定自己的经济活动,部分成本却由公共财政承担。

这种风险转移会直接改变政治激励。公共部门雇员、接受财政补贴的行业以及依赖社会转移支付的人口,都有经济动机维护相应的财政安排。公共选择理论早就研究过这种机制:公共支出的受益者通常具有明确而集中的利益,而成本则可能通过税收分散到更广泛的人口之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财政支持容易形成稳定的政治利益结构。受益群体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补贴减少造成的损失,而单个纳税人承担的成本往往比较分散。前者有更强的动力组织起来维护政策,后者则面临集体行动成本。随着公共支出扩大,依赖相关预算的职业、机构和利益群体也会随之增加,进一步强化维持财政支出的政治力量。

这并不只是理论推导。加拿大长期选举调查发现,公共部门从业者比私营部门从业者更倾向经济左派,尤其是专业人士和管理人员。有些国家关于财政转移支付的研究也发现,直接获得公共福利可以显著提高受益者对实施相关政策的政府的支持。

从这个角度看,城市左翼政治力量的集中,具有非常明确的经济基础。城市聚集了大量公共机构、专业服务人员、受财政支持的组织,以及依赖公共支出和社会转移支付的经济活动。这些群体通过城市化形成了空间上的集中,也更容易形成共同的政治利益。

而且,财政依赖并不要求个人收入低。一个高收入的公共机构管理人员,可能比低收入的私营企业员工更加依赖财政预算。真正重要的变量,是个人收入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市场需求约束,以及经济活动失败的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但城市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影响,就是高度分工改变了个人对自身经济价值的认识。

亚当·斯密早就指出,分工能够极大提高生产效率,但高度专业化也会使个人的劳动经验局限于狭窄领域。在现代城市,一个人可能拥有很高的学历和专业技能,却缺乏对农业、工业、能源、物流以及资本投入如何共同维持社会运行的直接经验。

于是出现一种矛盾:社会整体生产效率越来越高,个人对完整生产过程的经验却越来越有限。人们可能因为长期从事某项工作、拥有专业身份和社会认同,就高估自己对整个社会的实际经济贡献。

如果某项职业同时缺乏直接市场反馈,这种认知偏差就更容易维持。一个长期依靠公共资助的从业者,可能逐渐相信自己的工作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意义,即使市场不愿意支付足够的价格,政府也有义务继续提供支持。

这样,经济利益与职业认同就开始结合。财政补贴不再仅仅被视为收入来源,还可能被解释为社会对某种职业价值的认可。削减补贴则容易被理解为对其社会意义的否定。经济利益由此转化为带有道德正当性的政治诉求。

我之前提出过一个概念,叫作“泡沫人口”,用来描述那些长期无法通过自身市场生产收入或生产性资产收益充分支撑消费,需要依靠其他经济部门持续提供资源支持的人口。

城市化使这种经济依赖关系更加普遍。生产资料与人口分离,资本积累不断改变劳动需求,而公共财政通过税收、债务和转移支付重新分配购买力。与此同时,高度分工使个人越来越难以判断自己在整个生产体系中的实际位置,职业价值认同又可能进一步强化对公共支持的要求。

这就形成了一个可以自我强化的政治经济循环:城市化提高生产效率并改变劳动需求,人口对货币收入和再分配体系的依赖加深;公共支出创造稳定的受益群体,受益群体形成支持扩大财政的政治力量;而财政体系的扩张,又进一步扩大了依赖这一体系的经济活动和职业人口。

因此,城市左翼政治力量的集中,可以理解为城市化所形成的经济依赖、财政利益和职业认知共同作用的结果。城市化不仅改变了人类在哪里生活,更重要的是改变了谁创造收入、谁承担经济风险,以及谁能够通过政治制度决定社会资源的分配。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