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白崇禧的夫人马佩璋年轻时的真实样貌,这是一九二九年马佩璋在香港留下的一张老照片。当时马佩璋二十六岁,身着短袖旗袍,坐姿端庄,怀中抱着的是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一、马大小姐的钥匙串,比嫁妆先到白家
马佩璋还没出阁的时候,马家上下就已经是她管事了。母亲骆氏爱打牌,牌桌前一坐,天塌下来也不抬头。马佩璋十几岁,衣襟上挂一串钥匙,米仓、钱柜、库房、佣人的月钱,全在她身上。白先勇后来回忆,说母亲年轻时候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外公独宠她,拿她当儿子养。
祖母要给她缠足,她脚疼,跑到祖母房门口,抬脚就踹门,踹得全院都听见。家里大人最后依了她,脚没缠成。后来她进了桂林女子师范,参加学生游行,奶娘提着水壶跟在队伍旁边,怕大小姐中暑。
这样一个女人嫁进白家,带的不是温顺。白崇禧婚后第八天就去了柳州迎战,广西老派军阀沈鸿英趁虚打进桂林,把马健卿一家捉去当人质。马佩璋躲进德国医院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枪声,等风声过去才出来。蜜月就是这么过的。
二、龙潭那一夜,她让表哥开枪
1927年,龙潭战役。孙传芳的部队反扑,南京城外打得天昏地暗。上海租界里传回一句话:白崇禧阵亡了。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马佩璋正在上海,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瘫。她站起来,对表哥海竞强说了一个字:“车。”
两个人开车往南京赶。路上遇到乱兵围车,拍着车窗要拉门。马佩璋坐在后座,声音很稳:“竞强,开枪。”表哥掏出枪,朝天放了两响,乱兵散开一条缝,车冲了过去。到了战壕边,车过不去,两个人下来爬,头顶上流弹嗖嗖地过。爬到南京城里见到白崇禧的时候,白崇禧愣了好几秒,开口第一句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多年之后表哥提起这件事,竖大拇指,说“女英雄”。马佩璋自己很少提。她后来跟儿女说那段日子,用的句子很淡:“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怕。”
不知道怕是假的。她是把“怕”这个东西从脸上摘掉了,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三、1930年,她回到桂林,开口只问了一句话
1929年蒋桂战争,白崇禧化妆成仆人,从天津坐煤船跑路。马佩璋怀里抱着刚在武汉出生的大女儿白先智,大雪天雇马车赶到塘沽,挤上船去了香港。
那张后来流传很广的照片,就是到香港之后拍的。二十六岁,短袖旗袍,怀里抱着孩子,坐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刚刚从枪口下跑出来的痕迹。
照片拍完不到一年,桂林的消息追到了香港:白崇禧在那边有了一个女人,姓王,生了个儿子。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白崇禧手下有个副官叫许辉生,想往上爬,把自己刚订婚的未婚妻王氏送到了白崇禧的住处。王氏起初未必愿意,但那个年代一个年轻女人的意愿,在副官的前程和长官的默许之间,轻得像一张纸。一年后,王氏生了一个男孩。
消息传到香港,周围的人都等着看马佩璋的反应。军阀时代的正妻遇到这种事,闹是常态,不闹才是怪事。马佩璋连夜买了船票,从香港赶回桂林。
进门之后,她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她看着白崇禧,问了一句话:“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白崇禧说不出话来。马佩璋给了他两条路:选王氏,两个人立刻分开,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走;选她,这件事从头到尾交给她处置,他不许插手。
白崇禧选了后者。
四、她见王氏的时候,带了一笔钱和一条手帕
马佩璋见王氏,没有带人,也没有带脸色。
她坐下来,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她说的是:“这事不怨你,都是男人的错。”
王氏低着头,不敢看她。马佩璋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哪个男人不好色。可这男人的床容易上,男人的心,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王氏的眼泪掉下来了。马佩璋把手帕递过去,说了一句让王氏记了一辈子的话:“妹妹快别哭了。咱长教训就是了,以后,咱都找真心爱自己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男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理想是落空了,只看以后能不能守着这躯壳了。你就不同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番话里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谈判,外人分不清。但效果很清楚:王氏点了头。
马佩璋给王氏准备了一笔钱,数目不小。白崇禧听说之后,问了一句:“必须给这么多吗?”马佩璋挑了挑眉,回他:“这会心疼了,早干嘛去了。你想以后她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名声还要不要。不多给点,人会乐意吗?”
白崇禧不说话了。
襁褓里的男婴被抱回白公馆。马佩璋给他取名白先道,对外只说这是自己的长子。王氏拿了钱,离开桂林,此后与白家再无往来。
五、十个孩子,八十口人,一摊账
白先道之后,马佩璋自己又生了九个孩子,六子三女,一共十个。白先勇排行第八,后来成了作家,写台北,写父亲,也写母亲。
抗战那些年,白崇禧在前线,马佩璋在后面带着一大家子跑。白先勇记得,逃难的时候,母亲带的队伍里年龄最大的九十多岁,最小的弟弟还没满月,八十多口人,从桂林一路撤到重庆。路上吃什么、住哪里、谁病了吃什么药、哪一箱东西先走哪一箱后走,全是她一个人调度。
白崇禧带兵不管钱。军饷、家产、人情往来的账,马佩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家里的佣人、远房亲戚,谁想在账上动手脚,她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美龄请她出任广西省妇女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她推了。回教协会推她当理事,她辞了。国大代表的提名递到面前,她也没接。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从不干涉丈夫的公务,但家里的事,白崇禧插不进手。
白先勇说,父亲在外面统领百万大军,回到家里,“那就是母亲发号施令的领域”。两个人吵架,白崇禧个性强悍,但马佩璋一“撒点老娇”,他就让了。
六、1962年12月4日,台北。白崇禧哭了
马佩璋死于高血压,五十九岁。安葬在六张犁回教公墓,按回教仪式。
白崇禧那几天没有出声。到了写悼文的时候,笔拿起来,两行眼泪先落到了纸上。那个在龙潭战役里听说“阵亡”都没有慌过的女人,那个从香港赶回桂林处理私生子只用了一句话就定了局面的女人,那个带着八十口人从桂林走到重庆的女人,先走了。
四十天里,白崇禧每天清晨带着儿孙去墓前诵经,风雨无阻。四年后,他也走了。
七、后人讲马佩璋,最顺手的词是“大度”
处理王氏那件事,被反复写成“宽容”“隐忍”“以德报怨”。这些词听起来是赞美,实际上把一件很硬的事情说软了。
马佩璋回桂林,不是去“原谅”的。她是去定规矩的。她问白崇禧“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从现在起,按我的办法来。
她给王氏钱,不是“大度”,是清算——一笔付清,此后两不相欠,白崇禧的名声保住了,白家的结构没有散,那个孩子有了名分,王氏有了活路。每一个变量都被放到了一个不会再冒出来的位置上。
她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骨子里是同一条逻辑:把不确定的东西变成确定的,把会失控的东西收进一个框里。 缠足是框,她踹开了。但家里的钥匙是框,她挂在了自己身上。龙潭的乱兵是失控,她让表哥开枪。王氏是一个失控的变量,她给钱、抱孩子、定名分,把变量收编。
白崇禧离不开她,不是因为她“贤惠”。是因为在一个人人都在抢地盘、抢权力、抢着把别人踩下去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女人待的地方,不需要他防。
她替他守着的,不是感情,是一个不需要设防的角落。一个在外面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回到家里如果还要算计,那日子就没法过了。马佩璋把那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白崇禧走进去,可以把盔甲卸下来。
所谓“贵气”,从来不是穿旗袍坐得端庄。 旗袍那张照片上,她二十六岁,刚从煤船和马车里逃出来,脸上半点惊慌都没有。
那种镇定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从十几岁起就管着一大家子账目、在枪声里爬过战壕、在一张谈判桌上把一个私生子事件处理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女人,用二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长在脸上的。
她死的时候,白崇禧哭了。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男人,在悼文纸上落泪。他哭的不是“贤妻良母”。他哭的是那个替他守住秩序的人,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