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安德鲁·斯科特为何如此擅长演绎悲剧?What Makes Andrew Scott So Good at Tragedy?
这位演员说,自己并不比任何人更悲情。但在独角戏《海墙》中,他却像一台制造悲伤的机器,成为悲伤本身的灵魂。
作者:杰西·格林(Jesse Green)
也许,最先让人记住他的,是他在《伦敦生活》(Fleabag)中饰演的那位忧郁的“性感神父”。
此后不久,他出演了哈姆雷特——这个角色几乎成了忧郁的代名词。接着,在一部名为《三王》(Three Kings)的流媒体戏剧中,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个不受父亲疼爱的儿子,以及一个内心早已被掏空的父亲。
疫情之后,他又接连出演了一位极度孤独的作家——电影《都是陌生人》(All of Us Strangers)中的主角,以及那位悲伤的震中人物、契诃夫笔下的万尼亚叔叔。即便如此,一个阴郁的契诃夫人物似乎仍不足以满足安德鲁·斯科特,于是他干脆把剧中的所有角色都演了一遍。
那么现在呢?距离电影《埃尔西诺》(Elsinore)11月上映还有几周空档。这部电影由斯科特主演,他饰演一名身患艾滋病、却仍坚持登台演出《哈姆雷特》的演员。既然有了这段空闲时间,何不趁机短暂重返西蒙·斯蒂芬斯创作的《海墙》(Sea Wall)?这是一部描绘难以想象的悲痛的独角戏。
当然,这部戏本来就是斯蒂芬斯为他写的。
我可不是故意挑那些最悲伤的角色来举例。过去10年里,斯科特演过上述所有角色——当然,也演过一些更轻松、甚至更诡异的人物。即便如此,他无疑是自己这一代演员中最出色的悲剧演员。
然而,上周我在曼哈顿中城的西维尤剧场采访他时,称他为“一台制造悲伤的机器”,他却提出了异议。当时,《海墙》距离本周五结束演出已经不远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悲伤的人,至少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悲伤。
“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太好。”他说着,微笑了一下,耸耸肩,“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活在这里。”
坐在他身旁的导演蒂娜·萨特也强调,这部戏并不是一个“专门制造创伤的项目”。
这话不妨说给我的泪腺听听。
斯科特于2008年首次出演这部时长35分钟的独白剧,2012年将其录制下来,2018年又重返舞台。尽管如此,他仍坚持认为,悲剧和人生一样,永远不可能是故事的全部。
“如果没有欢笑,那失去又从何谈起呢?”
在他看来,就连哈姆雷特也是“滑稽可笑的”。
观看《海墙》,是理解他的意思以及他的表演方式的绝佳途径。
关键在于,他的魅力——当然,还有那令人沉醉的爱尔兰口音——能够让观众扎根于一个鲜活的当下,让人首先感受到片刻的愉悦。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因此,当他饰演摄影师亚历克斯时,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急于讨人喜欢的热情,同时又不失自嘲的幽默。这就像婚礼上的伴郎,努力让所有人都开心,仿佛自己正在为哥哥的婚礼致辞。
亚历克斯向观众讲述的是一次全家前往法国南部度假的经历。
只需几个转瞬即逝、仿佛不假思索的动作,他便能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塑造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
他深爱的妻子,穿着一条蓝色的露背连衣裙,宛如一位令人目眩的女神,足以让他浑身骨头都融化。
他们可爱的女儿,伸着小胳膊,朝上方挥舞着,渴望被抱到膝头。
他的岳父曾是一名军人,后来教数学。斯科特只需不耐烦地连续弹动几下手指,就将这个人物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大海本身,则化作一阵波动,沿着他的身体起伏流淌,宛如一道呈正弦曲线摆动的意大利宽面条。
这些表演都引来了笑声。
当亚历克斯说起自己和妻子曾经都是社会主义者时,斯科特用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握拳庆祝动作逗笑了观众。
还有一次,亚历克斯被海浪掀翻在地。他形容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简直是“丹尼尔·克雷格的彻底反面”,随即像一条被鱼钩钩住的虫子般胡乱挣扎,再次引得观众发笑。
斯蒂芬斯那份极其简洁的剧本里,根本没有写明这些动作。
而在2012年的影像版本中,斯科特的动作和表情又完全不同。
对他而言,如何让角色真正活起来,并不是照着某种固定方案执行,而是在表演发生的当下不断探索、即时发现的。
斯科特对现场感有着异乎寻常的投入。这也是他不断重返《海墙》的原因之一。
与2019年在纽约上演、由汤姆·斯图里奇主演的版本相比,这次演出甚至更彻底地消除了舞台与观众之间的阻隔。
没有布景,也没有幕布。观众入场时,他已经站在舞台上。他能清楚地看见观众,正如观众也能清楚地看见他。
在这次演出中,他还在探索:这种强烈的现场戏剧连接,能否同时具有电影的表现力?
萨特正在为每一场演出拍摄影像,既从舞台上取景,也从观众席的看台上取景。她和斯科特希望,最终能将这部戏拍成电影,把它那种极其直接、自然主义式的表现方式带到银幕上。
这个看似反直觉的想法,很有安德鲁·斯科特的风格。
像所有优秀的演员一样,他总在寻找理解语言与情感的方式,思考如何让一个故事通过身体呈现出来。
走在街上背台词时,他会问自己:“怎样才能尽可能认真、尽可能真实地说出这句话?怎样才能真正地向别人提出一个问题?”
接下来,他似乎又把这些问题的答案统统抛在脑后,任由一切自然发生。
这种过程为何总能稳定地产生深沉的悲伤——好吧,还有深沉的喜悦——至今仍是一个巨大的谜。
斯蒂芬斯也曾为斯科特改编过独角戏版《万尼亚叔叔》。2000年,他第一次看到斯科特表演,是在皇家宫廷剧院上演的康纳·麦克弗森作品《都柏林圣诞节》(Dublin Carol)中。
当时,斯科特只有23岁。他在舞台上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分钟,却能牢牢抓住整个礼堂里一千名观众的注意力。
斯蒂芬斯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那种感觉就像一种神奇的炼金术。”他说。
在导演萨特看来,斯科特的表演魅力部分来自他的声音。那声音具有某种诱惑力,能让听众放松下来,进入一种对情感敞开心扉的状态。
在我看来,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原因:他能够以闪电般的速度,根据现场不断变化的条件调整自己的表演——无论是观众、文本,还是他自身的状态。
他之于故事,就像管道之于水流。
故事流经他的身体,被他塑形、过滤,最终流淌出来时,变得纯粹而清澈。
在《海墙》中,你能亲眼看到这一过程。
他将说话时的自然变化、身体姿态、理智与情感组织起来,以令人震撼的精确度,描绘出一个男人如何从阳光开朗,一步步坠入绝望。
他的身体逐渐绷紧,声音变得厚重,眼中开始泛起泪光,但他始终没有哭出来。
令人惊叹的是,就连他的肤色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从原本近乎纸白的颜色,逐渐加深,几乎变成紫色。
观看他的表演,就像观看一场活生生的情绪渐变。
到了戏剧结尾,他陷入愤怒与丧亲之痛,对自己并不相信的上帝怒不可遏。此时的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而,整个变化过程又如此微妙,以至于你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斯蒂芬斯为亚历克斯写下了一句几乎不可能被真正演出来的台词:
“我正在拼命维持整个头颅的完整。”“我的皮肤,我的外壳。我正在彻底地向自己的内心坠落。”“但你能看得出来。”
而令人惊叹的是,你真的能看得出来。#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