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nyyoung
26-11-01 11:49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重读元稹,我发现他很反差。

小时候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以为,写出这种句子的男人,一定一生只够爱一人。

后来翻开元稹的年谱,我错了。他被后世读者按在“大唐第一渣男”的位置上,一按千年。

他写《莺莺传》,后人普遍怀疑那个始乱终弃的故事,有他自己的影子;唐人笔记里,他的名字还连着成都的薛涛、越州的刘采春。近代史家陈寅恪给他下评语:巧婚,巧宦。

按理说,这样一个人谈“沧海”,说服力约等于零。

但这篇文章不是来审他的。这篇文章想讲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个“渣男”,深情一次,谢幕一次。却对一个挚友,连续燃烧二十八年,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续火花没断过。

那个朋友,叫白居易。

公元803年,长安放榜。

书判拔萃科,两人同榜登第,同天被授了同一个官:秘书省校书郎。

老白,三十二岁。读书读出过工伤,白天练赋,夜里背经,期间还要挤时间写诗,常年少睡整觉,最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字面意义上拿命换功名。

小元,二十五岁。八岁丧父,寡母拉扯大,十五岁就明经及第。天才型的选手,天才到晃眼。

一钝一锐,按剧本应该互相看不顺眼。

结果两人一见面,这辈子就再没绕开过彼此。

多年后白居易回忆,只写了一句:“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惟元君,乃知定交难。”
翻译一下:我在长安混了七年,最大的收获,是交了一个元稹。

那几年,他们一起搞新乐府,主张诗要写时事,要替没资格说话的人说话。
中唐诗坛最响的口号,“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出自白居易的《与元九书》。
很多人不知道,《与元九书》不是什么社论,就是老白的一封信,收件人:元九。

他们好到什么程度?用老白话说,“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娱。”
兄弟是什么?混好了,写诗提醒你别飘;倒霉了,写诗给你打气;不在一块,写诗解思念;在一块,写诗下酒。

两人的诗火遍大唐。是为大唐第一CP网红,第二是刘禹锡柳宗元。多年后元稹给白居易编集,在序里写:二十年间,宫廷、寺庙、驿站的墙上全是他们的字,从王公到妾妇,从牧童到马夫,无人不会背。

公元809年,三月,长安。
元稹出差去了东川。曲江边,白居易和弟弟、朋友喝酒赏春,喝到一半,忽然放下杯子:“元稹今天,该到梁州了吧。”
提笔写诗:“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同一天夜里,几百里外的梁州驿站,元稹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跟白居易、李杓直一起逛曲江,逛慈恩寺,正逛到兴头上,驿站小吏在门外报晓。
他惊醒,提笔写下:“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两边诗一对照,日期对上了。连梦里站在白居易身边的人,都分毫不差。
这事没法解释。两人也没打算解释,各自把诗留下了。

大唐没有微信电话。但对这两个人来说,好像也不需要。

公元810年,元稹出巡,宿在华阴敷水驿。
宦官刘士元随后赶到,要住上房。元稹没让。
对方抡起马鞭就抽,把这位监察御史的脸都打伤了。
事情报到朝廷,处理结果:元稹被贬江陵。

白居易急了,接连三道奏疏喊冤。
结果是:没有结果。
那年他们看清,在大唐的朝堂上,才华连一张申诉表都算不上。

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当街遇刺。
满朝装聋作哑,白居易第一个跳出来:请抓凶手!
他早就不任谏官了,只是个东宫闲差。按规矩,第一个开口的不该是他。
他开了口。政敌等这个把柄等了很久:越职言事,贬。
顺手还翻了旧账:你母亲是看花坠井去世的,你居然写过“赏花”“新井”的诗。不孝,罪加一等。

大唐规则怪谈:不能乱发朋友圈。详情请咨询刘郎刘禹锡。

白居易被贬江州。“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江州。
消息沿驿路往西传,传到通州。元稹也早被贬到了通州,正害着瘴疠,烧得只剩一口气。
听说白居易贬去九江,他从床上惊坐起来。
写下:“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而白居易那边,贬谪路上,把元稹的诗卷带在船上,夜里读:“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一个病却惊坐起,一个痛到读天亮。

公元822年,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第二年,元稹转任越州刺史。

隔着钱塘江,两个被踢出长安半生的老男人,忽然成了邻居。

于是大唐最浪漫的邮政业务上线了:诗写好,装进竹筒,封口,驿使渡江递送。一只筒装半卷新诗,来去不歇。

白居易还写诗担心:“随风每喜飞如鸟,渡水常忧化作龙。”怕诗筒半路成了精,飞走了。

元稹干得更绝:他亲手替白居易编好五十卷诗集,写序,然后寄回去。

不过,故事到这里必须停一下。
元稹这个人,黑点有二。感情上,韦丛二十岁嫁给他,陪他过穷日子,“贫贱夫妻百事哀”写的就是她。韦丛二十七岁病逝,元稹写出大唐产量最高的悼亡诗,字字锥心。可后来,他续弦、纳妾,绯闻一桩接一桩。官场上,为了往上走,他确实弯过腰:长庆元年,他和宦官魏弘简打得火热,靠着穆宗的偏爱,他一路蹿升,公元822年二月拜相。

四个月后,罢相。

一千年来,骂元稹的材料摞起来,比他的诗集还厚。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一个深情一次就谢幕的人,凭什么对一个朋友,不断线地烧了二十八年?

翻遍史料,士林戳他脊梁骨的那些年,白居易没落过一句重话。
不是看不见,有些账,他决定不算。

公元830年,元稹出镇武昌。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他们再没见过。
第二年七月,武昌。元稹暴病,五十三岁。
讣告到洛阳时,白居易六十岁。

元家按规矩送来六七十万钱润笔,谢他写墓志铭。白居易一分没收,转头全捐了,拿这笔钱重修洛阳香山寺。

寺修好那天,他写了篇《修香山寺记》,文末藏着一句一千年后读来仍会鼻酸的话:
“呜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于兹土乎?”
这辈子够不着了,那就记在下一辈的账上。愿凭这点功德,亿万年后的来世,我还能和你,在这个地方,再续一次缘。
佛家说“一劫”是多久?亿万年。
别人用轮回安慰自己,白居易用轮回跟元稹续约。

我时常想,没了柳宗元的刘禹锡和没了元稹的白居易是不是最能懂对方内心最痛的点。

元稹死后第八年,白居易梦见元稹,两人还像年轻时一样携手同游。醒来,一把一把地擦泪,写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诗的末尾,他还问:“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你的儿子,你的女婿,也相继走了。你在九泉之下,知道吗?
你走后,我一条一条数着你留在人间的牵挂,替你数,替你疼。

公元846年,八月,洛阳。

白居易病逝,七十五岁。临终留话:把我葬在香山。

那是十四年前,他用元稹的润笔钱修起来的寺。
修的来世相会的地点。

唐宣宗亲自写诗悼他:“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大唐三百年,皇帝为一个诗人放下身段写悼诗,这是最有名的一次。

可对白居易来说,哀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803年到831年,二十八年,近千首诗,来来回回的驿马,元稹没失约过一次。

所以他敢赌下一世。

哪怕一劫,哪怕亿万年。

微之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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